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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说完这句话，没有去看庄三娘的神情，他绕过前面的影壁，迈步朝后院的方向走。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裴昭用手揉了揉耳根，紧紧

的拧起了眉头。

等走到一处月洞门外的时候，里面似乎传来水沸腾的扑扑声，一抹熟悉的绿意跃入眼中，裴昭下意识的扭头看过去。

厨房外的小院子里，姜如意正一只手捏着茶铫盖子，另一只手往里面放竹叶，听见脚步声，正睁圆了一双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方才的时候，姜如意听见外面传来的对话声，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看到离自己不远的裴少尹，再看看他身后神情有些狼狈的庄三娘，姜如意脸上这才露出个恍然的表情。

她朝二人身上好奇的看了两眼，见裴昭看向自己，连忙朝他讪笑两声，赶紧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裴昭却主动朝她开口：“姜小娘子。”

姜如意听他叫出自己，也只得无奈的抬起头来：“裴少尹，真巧。咦，庄小娘子怎么也在这里，当真是巧合，呵呵，实在是太巧合了。”

庄三娘原本见被人撞见，神色便已经有些狼狈。如今听见裴少尹称呼姜小娘子，语气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亲昵，她吃惊的抬起头来，朝姜如意看了过去。

姜如意迎上庄三娘的目光，不由纳闷得眨眨眼睛，心想自己刚才只是坐在这里等水开，谁知道会撞见这桩事情，实在是有些闹心。

姜如意很是无辜的看她一眼，见庄三娘跺跺脚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将手里拿着的盖子盖上，又将竹筒重新扣好。

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见裴昭竟然迈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姜如意有些意外的看看他：“庄小娘子跑走了，裴少尹不去看看吗？”

裴昭无奈的抬目看向姜如意，难得解释一句：“姜小娘子误会了，某不是同庄娘子一起来的。”

姜如意“哦”了一声，继续低下头去盯着风炉中的火苗。

却听裴昭又问道：“倒是姜小娘子，今日怎么会在此处？”

姜如意抿抿嘴说道：“听说这一片的红枫极好，本来是打算来赏枫叶的。”

裴昭闻言抬起头来，纳闷的朝远处那片绿色的枫树林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朝姜如意看过来，问她：“赏到了吗？”

姜如意感觉到他盯着自己，只好无奈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可惜来的时间太早，所以没有赏到枫叶，倒是在这里用溪水煮了一壶竹叶饮，裴少尹要不要尝尝味道？”

裴昭听着她话里的无奈，眼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笑意来，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安静的坐在一旁，等姜如意将这竹叶饮煮好。

杯子是姜如意一并带来的，她先用沸水里里外外烫过，然后就将风炉里的火熄了，拿厚棉布垫着茶铫的把手，倒出两杯热腾腾的饮子来。

因为出门在外，带的东西不齐全，没有过滤竹叶的滤网，所以有三两片竹叶一并倒入了杯子中。

裴昭微微垂目，朝面前那只杯子里看过去，几片竹叶自其中浮沉，隔着热腾腾的雾气，眼前似乎聚起一片氤氲的水蒸气。

裴昭突然开口：“姜小娘子，可还记得幼年时候的事情？”

第48章秋后算账、豆腐羹风炉中的火……

风炉中的火苗已经熄灭了，但是茶铫中的水依然翻腾着，水蒸汽顶着上盖，从里面发出扑扑声响。

姜如意诧异的看了面前这位裴少尹一眼，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自己幼年的事情。

不过，转念想到他和自己一样，也失去了双亲，莫非是因为这古刹中偏僻寂静，所以突然感怀起身世来？

裴昭将这话问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惊讶。

上回在开封府衙门里，还怕问多了，勾起她的伤心记忆，怎得如今竟然问出来了？莫非是见到她这悠然自得的样子，所以便有些、心生羡慕？

裴昭垂下双目：“是某唐突了，姜小娘子若是不想回答，便……”

姜如意却突然间打断他的话：“裴少尹平日常在汴京城中，从前可曾来过城外这些村庄？”

见裴昭意外的朝自己看过来，姜如意朝他笑了笑。

她低声朝他问道：“家父曾经在开封衙门中任职的事，裴少尹想必已经知道了？”

裴昭点了点头：“唐公曾经对某提起过姜……伯父的事情。”

姜如意听他对自己父亲的称呼，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眼眸认真的看向自己，姜如意抿了一下嘴，将视线收了回去。

她继续说道：“家父素日里喜爱喝酒，尤其爱喝些村酿。不止是城外村庄，还包括道观和寺庙，但凡有新酿出来的酒，都要寻上一坛带回来，拉着阿娘一起尝尝。”

姜如意说着，朝裴昭挤挤眼睛，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不过，我指的寺庙却不是这里，算不上亵渎神佛。”

裴昭听着她话里带了些狡黠意味，也不由得跟着笑了笑。乡野地方，秋冬季节偏僻冷寂，和尚自己酿些粮食酒暖身，也是常有的。

见他点头，姜如意继续回忆起幼年的事情来，她脸上逐渐浮现出笑意。

“阿娘不怎么喜欢喝酒，尤其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些村酿，有些尚能入口，有些却有股怪味，当然了，也有极少数的时候，能尝到难得佳酿的，不过多数的味道都不怎么好。”

“阿娘便责怪父亲，发的那点俸禄，都花到了这些酒上，但是每次却又纵着他买，即便是生气了，第二日就又被父亲哄好了。”

裴昭听着姜如意的讲述，淡淡的笑了起来，听着她讲的，便能想象出来姜伯父夫妻二人的感情极好，日子过的也很平顺。

他又张口问道：“那姜伯父呢？就没有收敛些的时候？”

姜如意歪着脑袋，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也不是没有。每每阿娘埋怨父亲的时候，父亲便笑笑说，自己有一座陋宅，一双妻女，心中已觉得足矣。不过自我长大了些，父亲买酒的次数便少了许多，说要将钱留下，给我攒嫁妆。”

姜如意脑海里，仿佛出现了那个高大英俊的影子，将年幼的自己抱起来，朝自己爽朗大笑：“阿意出落的越发好了，等将来长大了，一定是和你娘一样的美人。阿爹今后便不喝酒了，省下来的银钱，都留着给阿意当嫁妆。”

姜如意说到这里，想着想着，鼻子便有些发酸。

只可惜，一场灾祸之后，父亲和阿娘双双身亡，连家里的宅子都烧毁了。

姜如意停住了话，伸手蹭一下眼角，眼前却递过来一条青色的帕子，姜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