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移面无表情地问她:“这次又欠了多少钱?”
“六百……四十多。”
“上车。”他说。
谭移回到香港,帮房萱请了律师到家。
对方的建议是尽快让她父母离婚,完成财产分割,保住她市区剩余的唯一一套房产。
“我爸爸呢?他还……”房萱追问。
“只能这样了,让他黑掉征信,再在朋友圈广而告之。再贷不出、也跟亲戚朋友借不出一分,赌博才会停止。”
律师说:“赌徒就是这样,手里有一分钱都会想去翻身。我还见过有人拿着家里凑出的钱,在还债的路上去赌得一干二净。你还有一套房子。”
房萱一时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十五岁之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十六、十七岁父母矛盾激烈却最终归于和平;再到去年的脓包破溃之前,她都以为对方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一个人是怎么能在这么快速度下,突然一蹶不振到彻底失去希望的呢?
“很难吗?”
谭移在旁冷眼看着她:“放弃这样一个烂到泥里的人,就那么困难吗?”
律师的建议方案就摊在茶几上,房萱驱走粟米,将咖啡端到客厅时,突然听到谭移的争执。
他在跟谭从胥打电话,说:“是,李狸要走了。”
“很快。”
“……谈婚事?我这个样子,跟她谈什么婚事?”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谭移突然一脚踹向椅子,他发火道:“我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啊,对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呼来喝去?是我想结婚就结婚、让人别走就别走吗?”
“李家是欠过我的钱、还是欠过我的情?李狸信任我,就活该被一次次推出去给谭谡当饵?”
“车里监听了、房子监控了,还不是什么实际性的东西都没拍到?谭谡他根本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你还要我做到什么程度?你还要我把猫儿卖到什么程度才算可以!”
“你现在埋怨我,就能撇清自己无辜吗?”
谭从胥在电话那头冷笑:“之前的那些事,哪件不是你心知肚明?”
谭移打这通电话的时候,房萱就站在不远处。
她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阴谋算计,竟比自己想象得更为冷静。
她甚至平衡地想,她终于共享了谭移那份见不得人的秘密。
——
临走之前,李狸跟凌薇说,这几天在家待得无聊呢,想回趟暨溪去玩一玩。
奶奶说,这样也好,你去给爷爷上柱香再走。
最后,就是李舟渡带着她和凌薇一行三人回去扫墓。
白色的花摆到碑前,李狸在心里跟李浦升道歉,她说:对不起,爷爷。我要去做一件很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自己是不能这么直接走的。
起码是,跟谭移达成对未来的共识,再好好道别。
她怎么能把彼此的分离,定格在那顿被李舟渡搅局的晚餐上?
吃完午饭,凌薇在房间午休,李狸从屋里出来,听到隔壁李舟渡还在打电话的声音。
家里婶娘问她去哪,李狸说,自己胸闷,想去外头转转,一会儿回来。
春日生机盎然,外头大片的田地已经长出了绿油油的禾苗,一望无际地平铺出去像是一幅油画。
若是手里有笔,她想,自己一定可以画出很好的东西来。
李狸暗暗捏紧口袋里的证件,她拿起手机,发现附近根本叫不到车,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大约步行了二三十分钟,路过奶奶婶婶们在摆摊卖水果蔬菜的小集,她看到一辆刹在小卖部门口的面包车,还有买烟出来的汪卓康。
汪卓康从船上下来不久,在家休假,他刚从市里办事回来,回头看到李狸,认出她。
两人并不相熟,李狸主动说了声:“你好。”
他问:“怎么了吗?”
李狸说,自己有着急的事,要去下机场,你能不能送送我啊?
汪卓康那时但凡多想一步,就会知道李家自己有车有司机,怎么会轮到他来送?
但李狸已经成年,那时她表情看来又太正常,汪卓康自然没有拒绝,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李狸坐到面包车的后排,轻飘飘的车身颠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她闻到后头一些隐隐约约的汽油味,一时有点想吐。
强行阖眼睛休息时,听到汪卓康的手机在前头响起来,李狸下意识地说:“你别接。”
她从后视镜里对视汪卓康的眼睛,面不改色说:“我想睡觉了,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