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这么阳奉阴违地跑了一周多,一天李狸去买烤肠,远远看到报刊亭有排队的小孩子,她顺手将狗绳拴在十几米外湖边的柳树上,跑过去排队。
回来的时候,发现多了一个人。
谭移穿着冲锋衣蹲在地上,耐心地抚摸着狗狗的头,他抬起眼睛看到李狸。
然后慢慢站起来。
湖边的风很大,柳树在冬天落掉了所有的叶子,只剩枯黄的柳条娑娑摇摆。
李狸站在那里,突觉风有点冷,呼吸进鼻腔的空气有些冰凉,她摩挲着手臂,试图缓解自己肢体的麻木僵硬。
是谭移先开口,说了句:“早。”
“早。”她回道。
谭移没有解释他的来意,而是笑了笑,问道:“粟米还好吗?”
李狸感觉自己的心脏拧得发疼,鼻尖控制不住地酸,是自然而来的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了。
她说:“挺好的。”
“那你还好吗?猫。”
李狸有些勉强地笑,说:“别这么叫了吧?”
谭移的笑容看来忧伤,他问:“现在那么讨厌我吗?”
“你来是跟我道歉吗?”李狸问道。
谭移看着她,许久,坚定地摇了摇头。
李狸有那么一瞬,几乎脱口而出,如果不是道歉,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在万圣节那天给我打电话?
你过得不好吗?
你的感情不顺利吗?
你现在的伴侣不合心意吗?
你是因为过得不好,才会来看我吗?
但是一切没有问出口,谭移已经走了。
他看背影身形消瘦,手指握拳抵着唇,咳嗽了两声,脸上难掩苍白,大约不怎么健康。
与留在李狸记忆里那张青春昂扬的脸已经相差甚远。
李狸坐在长椅上,面对着空荡荡的湖面,久久呼出一口雾气。她有些茫然地想,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呢?
——
谭从胥在年初四月份在香港完婚,他的妻子是乔智捷的姐姐乔凯晴。
两人隔着近二十岁的年龄差,签下了一纸婚书。
一个是需要婚姻安抚父母,专心同弟弟争夺家业的女人;一个是需要借力对方的背景,为自己行方便的男人,两人寥寥几面,顺利一拍即合。
乔智捷被这一突发事件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对站到自己对立面,拉开阵仗的谭从胥父子恨之入骨。
他毫无保留地在家族聚餐时,对谭移大肆嘲讽,说之前平白被你喊了这么久的兄弟,现在是不是该按辈分叫我一声舅舅了?
“你怎么不喊?”
他当着家人耻笑谭移:“你对长辈,没有一点教养吗?”
谭从胥的目光往下,示意他先低头息事宁人,谭移捏着刀叉的手微微颤动,强行压住动手的冲动,就听乔智捷轻蔑地说:“果然是没母亲教的人。”
他在那一刻,感觉心里的某根弦终于崩断了。
很清脆、鸣亮的一声。
无人察觉却震耳欲聋。
身边的一切变得很虚假,灵魂好像漂在空中,看着餐桌上这些笑脸相迎、实则无比伪善的面孔。
谭移握紧手里的餐刀,神情冰冷地比向乔智捷的眼睛,在他骤变的脸色中,起身离席。
离开的时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萌生出想法,他想去寻找自己的母亲。
——
回国三周,李栀子先回了一趟暨溪,她现在日程跟李狸同步,每年也就回来一两次。
父母自然为她回来高兴,大摆酒席宴请亲友。
她现在是外人眼中的人生赢家,住在大别墅里,拿着美金的薪资,回来给妈妈带了个奢侈品的包,又陪爸爸去订了车,一切来得轻松简单无比。
饭局热闹间,家里做客的小朋友被父母鼓舞怯生生地开口问她,平日里要怎么学习?
自己的英语成绩总是上不去。
李栀子看着小朋友敬慕的眼睛,不知何时,她也成为了自己曾经仰望的存在。
那些年不可言说的羡慕与比较、卑微与自尊、亲近与疏远,不知不觉已在与跟李狸的日常相处中沉淀下来,她渐渐和解自己那些年别扭又讨好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