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在院外的树下站了良久,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竟去又复返,却不愿敲门,也不愿出声,直至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四下里的风势越来越大,才重新默默离去。
他走的这条路素来幽僻,沿着石径踽踽而行,寂静中唯有木杖触及石板发出的声响。深蓝夜幕中云层越来越厚,将一弯素月遮蔽不见,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夜空,觉得自己今夜的举动着实失败。
左手里还攥着那个圆圆的陶埙,其实从认出她至今,尽管已经相处了诸多日子,但他竟还是不能,甚或不敢确定虞庆瑶在听到曲声,看到他之后的反应。
果然,她终于明白了他就是阿容。但看着她那惊慌多过于欣喜,甚至还带着气愤的眼神,他本就惴惴的心忽而一落千丈。
大概,记忆里的阿容,远比眼前的他要更为完美吧。
……
穿过一道长廊,前方便是萧萧竹林,疏落斜影间,一座石桥横跨清水之上。河水自观外而来,也不知流向何方,幼时的他便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口,望着那座石桥与那条小河。
彰和九年冬,他被送出了南京。那时天降大雪,万里素裹,连河水亦结了厚厚的冰。
虽然嬢嬢在临别时再三安慰,说他是为了替新近去世的母后守丧,才必须离开大内来到鹿邑。
但其实他早就从别人的议论中知道了一切。
母后姿容美艳出身高贵,经由先帝指婚嫁给建昌帝时,建昌帝还只是个普通皇子,故此她颇有不悦之意,动辄摆出骄矜架子。此后,前太子发疯而死,建昌帝被改立为太子,不到一年时间便顺利登基,她因是亲王正妃的缘故,虽未曾生育还是被封为皇后。眼看其他妃子大多已生下皇子皇女,母后日夜焦灼,后来终于有孕生下了他,自然欣喜不已。却不料他在五岁时因病残了右腿,建昌帝本就不想立他为太子,那之后更是找到了借口厌弃。母后气愤难当,又见其他皇子健康无碍,建昌帝越发宠幸新晋的妃子,竟郁结难解染上重病,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
皇后既薨,建昌帝还是循例厚葬了她,其后便酝酿着册立新后与太子。几位品阶较高的妃子互相争宠,甚至暗中算计对手,太后本就看她们不入眼,再加上新丧了外甥女,知道这些肮脏事后更是怒火攻心,竟也一病不起。
此后宫中不知何故接连病倒了数位皇子,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开始传言曾在夜里听闻吴皇后寝宫内有哭声传出。建昌帝又气又急,朝中大臣举荐得道之人前来扶乩。那天师作法后便说有人命格与建昌帝犯冲,排出生辰正是令嘉。
建昌帝本就不喜这个儿子,经由袁淑妃等人枕边风一吹,便听了天师之言,将令嘉送出了南京。
太后虽不舍,但宫中接连发生的怪事已让她心惊胆战,而且自己也抱恙不起,因此大哭了一场之后,也咬咬牙与陛下作别。
“陛下,你要好好在太清宫内抄写经文,替你那苦命的母后祷告神灵,让她早日脱离苦海,上登云霄。”太后在宝慈宫内,持着手叮嘱他。
他含着泪向她磕头:“嬢嬢,我记住了,等我抄完千遍经文,嬢嬢会派人来接我回去吗?”
“会的,你只管等着就是。”太后以手掩面,语声悲切。
于是他只带着曹经义等几个内侍,坐着一辆马车,在茫茫大雪中离开了皇都南京。那一年,他才满七岁。
因身份特殊,除了栖云真人之外,旁人都不知他的来历,曹经义也以他在宫中的小名称呼他。故此,当那个从高墙上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姑娘问起他的名字时,他便告诉她,他叫做阿容。
虞庆瑶出现之前,他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中度过了三年有余。经文早已抄写了千遍,宫中却没有一丝消息。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就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她却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飞在树梢头,轻飘飘的落在了小院里。那时候的他每日里还要饱受针刺与敷药的治疗,许是为着小小的自尊,他从没在她面前站起过,更不用说是走出这间屋子。直至那天,她在惊慌中钻进了书桌下,还好奇地摸了摸他那素来不敢在人前显露的右脚。
轻轻触摸带来的颤栗,让他心慌意乱。
——“我们一起去找映月井,好吗?”很简单的一句话,在紧张时变得磕磕绊绊,但毕竟还是说出了口。
——她已经看到了我的脚,如果因此而不愿意跟我玩的话,应该会拒绝吧?他在心里,是那样偷偷地想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了他。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欢喜地无以复加,以至于梦中也与她一同坐在井边,望着水中的月亮。
第二天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便坐在窗前等。月亮爬上了树梢,她却还没有来。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时间,后来又疑心她是不是先去映月井那儿等他了,于是他连晚饭都没吃,便撑着拐杖去寻那座古井。
殿内的道士们在吟诵经文,他独坐在井边,直至众人纷纷离去,曹经义来找他,他还是坐在井边等。
那只叫做踏雪的小白猫也寻来了,他依旧执拗地不肯离去。小猫儿伏在他脚边睡去,他握着九连环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前,看圆月一分分亮起,又一分分被阴云遮掩。
然而,那个叫做虞庆瑶的女孩子还是没出现。
一直都没有出现。
第30章第三十章杳杳思之暗生悲
虞庆瑶躺了一夜也未曾真正安睡,脑海中纷乱不堪,就连闭着眼睛也没法静下。窗外天光渐亮,她的头却一阵阵痛起来,伸手在额上一摸,唯觉发烫。
耳听得远处鼓乐声起,想到昨夜曹经义说过今日开始要正式打醮祈福,她不免沮丧。撑着身子下了床,两腿发软地走到门口。才一开门,冷风卷进,冻得她瑟瑟直抖,急忙关了门又缩回了床上。
她这边躺着难捱,太清宫正殿太极殿前却已是开始取水净坛、升扬旗幡。众道人整装恭立,褚云羲由曹经义扶着自正门而入。因今日典礼庄严,他一身绛纱长袍,胸前金线绣着四爪云蟒,腰束玉带,发簪金冠。在栖云真人的引导下,褚云羲在殿前便稽首叩拜,入得大殿持香进拜三清尊像,并由道士在旁进表上达天庭。
晨曦之下,身披金底法袍的栖云真人手持圭玉法器,在太极殿前迎神登坛。一时间道场上诵经不绝,旗幡飘扬,法师在坛上踏罡步斗,身姿玄妙。
这一场太平醮自清早起始,直至近午时分方才告一段落,曹经义将褚云羲迎出太极殿,带他到偏厅暂歇。诵经虽停,道场上还是人员众多。褚云羲往外面看了看,低声道:“虞庆瑶怎么没在?”
曹经义从早上忙到现在,听他问了才疑惑道:“好像是没见她过来,臣忙昏了头,竟没注意到。要不臣现在就去看看?”
褚云羲点了点头,曹经义这才离去。他独自坐在偏厅,门外自有随从禁军守护,过了片刻,曹经义匆匆赶回,低声道:“虞庆瑶病得起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他一怔,起身便想往外去。曹经义急忙拦住:“陛下,您已经斋戒沐浴过,不能往外面乱走。”
他焦虑道:“那你去请郎中来替她看病。”
“栖云真人颇懂医理,臣请他派个弟子先替虞庆瑶看看去。”
听曹经义这样说了,褚云羲方才留在了偏厅。可尽管如此,自午间往后,他跪在太极殿听着那缭绕诵经声,只觉时间漫长,一向沉定的心竟也恍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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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渐黯淡,虞庆瑶躺在小屋中周身酸痛,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摸摸脸颊,似乎比早上更烫了几分。桌上的药已经凉了大半,之前喝了几口觉得苦涩难忍,便放在了一边。她正想撑起来去取药碗,房门轻轻一响,有人在门外道:“虞庆瑶姑娘,身体可好些?”
她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曹经义探身进来,见她还端着药碗,不禁咂舌道:“怎么送来好半天了,您竟然还没喝?”
虞庆瑶不好意思地放下药碗,“我从小怕喝药……”
“怎么与陛下一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茶壶放在桌上。虞庆瑶局促道:“他……他今天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