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经义唯唯诺诺不敢应答,建昌帝瞥了他一眼,“朕昨日听说太后忽然去了金明池就很是诧异,正准备遣人去问,却又听说褚云羲受伤。那金明池本是湖光山色赏景之地,怎会使他跌坏了腿?!”
“……是在宝津楼不慎摔下……”曹经义支吾道。
建昌帝停下脚步,狠狠盯着他道:“事到如今还敢欺骗?!朕看你也是不想活了!”
“建昌帝恕罪!”曹经义扑通一声跪在道边,“只因事情纷杂多变,又涉及太后娘娘,奴婢实在不敢擅自说话。”
“朕根本不需问你,也能知道个清清楚楚!”建昌帝怒斥一句,拂袖便踏上石阶。程薰等人都是心惊胆战,但也只能敛声屏气地给建昌帝匆匆引路。
穿过正殿后,满目皆是翠绿草木,鸟雀在枝头鸣叫不已,建昌帝却只觉心头烦躁。他大步踏进褚云羲休息的阁子后,转过山水云海屏风,便见褚云羲撑着身子坐在床头,几日不见,倒确实也是憔悴不少。
“臣因伤在身无法下床迎候,请爹爹恕罪。”褚云羲低头轻声道。
建昌帝站定在屏风边,挥手屏退众人,看了褚云羲片刻,沉声道:“昨日在金明池真是一场好戏!”
褚云羲听他这般语气,心知建昌帝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便也没有回答。建昌帝背着双手走了几步,又道:“之前你屡次推辞指婚,原来就是为了一个江湖上的女子?!”
褚云羲隐忍道:“以前拒婚不是因为她,只不过对婚姻之事没甚兴趣,想自己单过而已。只有上次爹爹指婚,臣才是真正因为有了爱慕之人,才不愿与另外的娘子缔为婚约。”
建昌帝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忽而冷笑道:“你竟没有想过,这等身份卑微的女子是决计不能入我赵家宗牒的吗?你却跟朕说想要只守着她过一生,简直是异想天开。”
褚云羲攥着袍袖,道:“如果爹爹坚持不同意臣正式册立虞庆瑶,那么臣也不愿再与他人结为婚姻,那郡王王妃之位便空着去。”
“冥顽不灵!”建昌帝重重斥责,“朕听说她昨日还打伤禁卫冲出别苑,这等野蛮之人到底有何吸引你的地方,竟让你不顾死活了!难怪太后亦被你气倒,你也不顾念太后对你的珍爱怜惜,全无一点良心!”
一听到建昌帝提到太后,褚云羲只觉心头沉重,竟无言以对。
建昌帝紧锁浓眉,略一思忖,又追问道:“那女子现在逃至了何处?”
“臣不知。”褚云羲黯淡。
建昌帝冷哼,“太后为了追捕此人不惜连夜派出潘文祁率着的近卫马军,朕倒想看看为什么这一小小女子能掀起滔天大浪。你就算不说实话,朕也自会有办法搜出她的踪迹。”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惊,不禁抬头道:“爹爹何苦也要为了虞庆瑶大动干戈?如此行事岂不是不合一国之君的风范……”
“一国之君当是怎样风范?!”建昌帝扬眉怒问,却在此时,曹经义自外匆忙赶来,跪在屏风边叩首道:“启禀陛下,褚廷秀殿下刚刚返回南京,得知九殿下受伤便特来探视。”
第59章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九章言辞雅措亦诚诚
建昌帝倒是一怔,此去邢州并不算近,原以为褚廷秀至少还有四五日才能返回南京,却不料他竟已赶了回来。略微思忖之后,才道:“让他进来吧。”
曹经义躬身应答后出了房间,过不多久,脚步声渐近,褚廷秀转过屏风站定,恭恭敬敬地向建昌帝行礼问候。他着一身青烟色织锦云鹤纹长袍,发簪赤色冠缨,虽是风尘仆仆,却依旧神清气爽。
建昌帝抬手示意免礼,因问道:“怎么回来得如此迅速?”
褚廷秀整顿衣袍站立在旁,道:“公务办完不敢耽搁,臣又想到清明将至,便全力赶回了南京。”他又看了看褚云羲,蹙眉道,“没想到刚刚回来便听说陛下受伤,臣心中担忧,于是急忙进宫探望,不想爹爹也来了这里。”
建昌帝缓缓道:“你只知他受伤,或许还不知到底所为何事。”
褚廷秀瞥了褚云羲一眼,随即又诧异道:“听爹爹语气,难道陛下不是意外摔伤?”
褚云羲沉默不语,建昌帝冷声答道:“他这是咎由自取,为了个女子几乎要将命送掉。”他顿了顿,又转而盯着褚廷秀道,“听闻之前那女子曾住在你王府中,可有此事?”
褚廷秀讶然,“哪个女子?臣怎会不知?”
建昌帝脸色明显一沉,“休要在朕面前演戏,如果没有证据,太后怎么会让杜纲去你王府搜人?”
褚廷秀还未回答,褚云羲已抢先道:“杜纲乃是对臣怀恨在心,故此有意挑拨,并想将五哥也拖下水。”
“你身为皇子,他一个内侍怎会对你怀恨在心?”建昌帝严厉责问。
褚廷秀见状,连忙上前作揖道:“爹爹息怒,这事陛下也曾对臣说过,臣倒是可为爹爹解释清楚。”他又看了看褚云羲,随即温和道,“只是陛下现在伤痛缠身,想来也需要休养,臣请爹爹暂时移驾,免得彼此再动肝火。”
建昌帝打量他一下,强压怒气出了房间。褚廷秀随即跟上,一边伴着他走向长廊,一边说道:“其实上次陛下自鹿邑回来便对臣说起杜纲的事,早知杜纲会如此造次,臣就该在当时便禀告给爹爹,让爹爹来处置。”
建昌帝不禁皱眉,“他们两人到底怎么结怨?”
褚廷秀叹了一声:“只因杜纲素来妄自尊大,而陛下在宫中不愿意多与他交往,更不会给他好处,这阉人便早有不满。之前他为讨好太后而跟去鹿邑,一路上却常常对其他小黄门颐指气使。某日他见程薰端着乌梅膏走过,便强行夺取品尝,被程薰告知乃是陛下所用之物后,他非但没有收敛认错,还当着程薰的面说陛下本是失势的皇子,自凭着太后才在宫中占有一席之地……”
建昌帝本是慢慢踱步,听到这里不由停顿了一下。虽然在他心中褚云羲没甚地位,甚至有时候见了这儿子还会心生不快,但无论如何褚云羲也是赵家皇子,杜纲这一区区内侍竟敢如此放肆评论,着实令建昌帝恼怒。
“这阉人是仗着太后的势力才如此嚣张。”建昌帝冷哂,“褚云羲难道当时就容忍了下来?”
“自然是训斥了他一番,但褚云羲毕竟年少心慈,见杜纲哭着喊着讨饶便没再追究。可惜杜纲是何等狡诈之辈,表面道歉背地却心存嫉恨,回到大内后找了个机会便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这才引出了一系列的事端。”
建昌帝皱起眉,看了看褚廷秀,“但杜纲后来果然抓到了一个少女,褚云羲也承认正是为她而拒绝指婚,你难道不知此事?”
褚廷秀略一沉吟,随即笑了笑:“爹爹说的人,臣其实是知道的。”
“那你先前为何也帮着他瞒住朕?!”建昌帝目光一寒,褚廷秀马上躬身道,“此事说来话长,上元节那时燕虞庆瑶误惊圣驾,建昌帝仁慈为怀不再追究。本来臣想要放她走的,可是褚云羲认出她正是幼时结识的朋友,又得知她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便恳请臣收容了她。这些都是小事,臣又怎会一一说与爹爹听?后来臣不放心陛下去鹿邑,便让虞庆瑶陪同前行,这一路上众目睽睽,褚云羲又素来内敛,怎么可能与虞庆瑶有所不轨?倒是杜纲心机叵测,抓住这把柄便想中伤陛下,爹爹若是也信了他的话,那岂不是被一个小小内侍所操纵?倘若将事情闹大了,更使得皇家颜面扫地。”
建昌帝走到长廊一侧,望着庭中高树沉思不语。
褚廷秀又道:“臣先前并不是有意要帮着陛下隐瞒此事,实在是觉得此等小儿女之间的懵懂情爱不值得专门向爹爹禀告。莫说是皇子宗亲,就算是寻常百姓,但凡是家中略有田地钱财的,儿子们多添几个房中丫头也是常有的事情,的会搅得家宅不宁?就拿眼前来说,雍王申王信王三人除了正妃侧妃之外,都另有不少房中人。这些娘子俱是出身低微,但好在温顺乖巧,兄弟们便收了进去,只是没什么名分。爹爹日理万机,的还需要去过问这些琐碎家事?只要万事和顺,便是最好了。”
他娓娓道来,建昌帝心头积郁渐渐平缓,但忽又想起褚云羲那执拗模样,便冷着脸道:“他若是一开始便只要那少女做个没名分的丫头,朕根本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爹爹也知晓陛下性情固执,平日看他不声不响,可一旦认定若再遭反对,必然更激起他的反抗。依臣看来,指婚之事本该慎重,爹爹何不假以时日,等这阵子风波稍事停歇,臣也好劝解陛下,以免弄得父子反目,倒是让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褚廷秀顿了顿,又诚恳道,“臣知道最近爹爹为了推行变法之事日夜操劳,心情自是不畅。而满朝文武中各人有各人的打算,陛下虽然不涉足朝政,但他身份特殊。爹爹对他的所为,只怕都在臣子们眼中,也在天下人眼中。臣想到此,便忧心忡忡,故此一定要提前赶回,请爹爹三思。”
他说罢,撩起衣袍便跪在了长廊下。建昌帝本是因为褚云羲屡次拒婚而不悦,后又因自己被瞒了甚久而愤怒,可如今听了褚廷秀的话,却不免心中一震。
原先一直将褚云羲视为吴王妃一党,故此对他横竖不满。可而今褚廷秀说的也有道理,若是因为此事对褚云羲严加惩治,倒反让众臣背后非议,说不准还有人会借机生事,从而阻扰了他近来要强行推广的变革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