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九殿下好像一定要来见太后……”曹经义才说了一半,门外已有内侍急促而来,小声禀报道,“启禀娘娘,九殿下已到宝慈宫门前了。”
吴王妃惊而站起,“什么?!昨夜太医们千叮万嘱叫他不能擅自下床,是谁允许褚云羲过来的?!”
曹经义不安地望了望门外,哀声道:“奴婢来之前也是请陛下不要出来的,可他就是不愿意。”
“简直胡闹至极!”吴王妃斥了一句,带着身后的宫娥便向大殿而去,曹经义见状亦急忙跟随其后。太后才刚踏进宝慈宫大殿,凝和宫内侍程薰等人已抬着褚云羲的坐辇匆忙赶来。
褚云羲端坐其上,乌木杖搁在腿侧,但双手紧握扶手,右腿明显僵直,脸色亦很是苍白。
因坐辇无法进入大殿,程薰等人便将其轻轻安置于台阶下,随后悄悄退至两侧。初起的日光不甚温和,风中犹带着丝丝寒意,吴王妃望着坐在大殿前的褚云羲,心里浮起一缕不忍。
她慢慢走至台阶尽头,周围人一片静寂,唯有褚云羲撑着扶手微微俯身,低声道:“拜见嬢嬢。”
“……罢了。”吴王妃紧紧锁眉,“有什么急事非要亲自过来说?你的腿骨裂了,再有不慎的话便得卧床更久……”
“嬢嬢。”褚云羲没等她说罢,便抬头望着她道,“昨夜臣将您赐予的乌木杖砸在地上,实属无礼不敬之举,还请嬢嬢恕罪。”
尽管吴王妃在此之前已揣度过褚云羲的来意,但听了此话还是感到意外。他如今语气平和,眼神沉静,与昨夜悲愤交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但不知为何,他越是这般冷静理智,吴王妃却越是觉得不安。
思忖了一下,她淡淡道:“你若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便要收敛性情,再不能随意妄为。”
褚云羲却没有再继续认罪,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似平静地道:“臣对嬢嬢犯下的不敬不孝之罪责,臣愿意全部承担。可是嬢嬢……国亦有法,燕虞庆瑶到底触犯了何等样的重罪,需要嬢嬢连夜派出禁军前去搜捕,恨不能将她置于死地?”
周围众人皆是一惊,曹经义更连连给褚云羲使眼色,但褚云羲却好似全没看到。吴王妃呼吸一促,忽然冷笑几声,道:“陛下,老身还以为你真是知道自己错了才来道歉,没想到你竟是替她来斥责于我!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她该被抓?抢夺丹参、魅惑皇子、闯出别苑,这些罪状还不算重?老身只不过不想任由她在皇城来去自如,才派人搜寻她的下落,又的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声色俱厉,仿佛完全无愧于心。
褚云羲却也不再像昨夜那样激动,好似早就预料到太后会如此应答。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嬢嬢,臣昨夜已经向您禀告过,虞庆瑶是臣幼时便结识的至交好友。臣在重遇她之后,也并非不顾一切地迷恋于她,而是确认其并非真的江湖匪盗,才带着她一同去了鹿邑。太清宫中,臣为嬢嬢祈福,同时也祈求神灵能佑护我与虞庆瑶携手共此一生。臣因身有残疾已经不可能再在政务上有所成就,所求的无非是能与自己喜爱之人相伴生活,至于她是否出身名门,实在不是臣所在意。可是嬢嬢为何连这微小的愿望都不允许臣实现,一定要让臣被迫放手,再也见不到虞庆瑶?难道那样之后,嬢嬢看着臣逐渐心死至不能苟活,便会心中痛快?”
吴王妃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些什么?!难道你觉得老身是要生生将你逼死?没了燕虞庆瑶,你就如此失魂落魄?!”
褚云羲紧攥着扶手,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嬢嬢,臣既然已经知晓您昨夜又派禁军前去搜捕虞庆瑶,自然清楚您心中作何打算。只是臣有话不得不说,若是虞庆瑶从此在这世间消失不见,嬢嬢就算派人日夜看着臣,关着臣,臣的心也会随着她死去……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宝慈宫一步。”
说罢,一手持着乌木杖,一手用力撑着坐辇扶手,竟想要奋力站起。曹经义惊叫出声,程薰等人连忙上前劝阻。但褚云羲还是坚持着单腿跪下,忍着剧痛紧咬牙关,将乌木杖托举至头顶。
“臣十四岁时嬢嬢遣工匠制成这乌木杖赐予了臣,这些年来幸得嬢嬢庇佑关切,臣在宫中生活得闲适自在。可惜在虞庆瑶的事上臣令嬢嬢深深失望,这乌木杖,请嬢嬢收回,臣也不配再拥有。”
短短的几句话,褚云羲说得沉重缓慢,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冷汗自他额上渗出。虽有程薰等人从旁扶着,褚云羲的身子还是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濒临崩塌。
阳光穿过云层淡淡洒在台阶上,吴王妃眼前一片光影斑驳,可是她却只觉自己如堕冰川。“陛下……你这是要与老身恩断义绝?”她颤抖着唇问道。
褚云羲吃力地道:“不敢。臣只是将心里话说给嬢嬢听,以免嬢嬢日后更加失望。”
“那么多年将你视若珍宝,而今你竟为了燕虞庆瑶全然不念老身对你的疼爱?!”吴王妃悲戚万分,眼中渐渐含泪,可再一看褚云羲托起的乌木杖,又不由得悲愤道,“在这大内,建昌帝对你如何你自然清楚!今后若是没了老身的庇佑,你就不会后悔?!”
褚云羲颤声道:“臣只会觉得有负嬢嬢恩情,但绝不会对自己所为感到后悔。”
说至此,他忍痛将乌木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宝慈宫玉阶之下,又挣开众人,艰难地朝着太后重重叩首。
“殿下!”程薰等人见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慌忙将他扶坐至坐辇,曹经义亦朝着太后叩首替褚云羲致歉讨饶。但吴王妃却紧抿着薄唇,眼神空空荡荡,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以后,你再不用来宝慈宫了。”
褚云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目,眉间满是伤怀。
坐辇缓缓地抬起,掉转方向后离开了宝慈宫大殿。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吴王妃还站在玉阶上,好似没了灵魂。
杜纲见状想要上前安慰几句,吴王妃却指着玉阶下的乌木杖说不出话来。一名内侍急忙捧着乌木杖送至她面前,吴王妃伸出消瘦的手轻轻一抚,竟如被尖针刺骨,心痛得连连后退,骤然跌坐了下去。
“太后!”众内侍宫娥惊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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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速行驶之中。时已临近午间,官道上赶路的行人与商旅们纷纷停下歇脚,而这辆马车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赶车人头戴斗笠不断扬鞭,似乎要急着离开此地。
昏暗的车子内,虞庆瑶被塞进了一个木箱。虽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她还处于昏睡之中。只是这道路时有颠簸,每一次震动,都会使得她眉间微蹙。
这一路上丁述已经躲开了几次盘查,前方再过一个关卡便可转入乡间小道。到那时,他便可带着虞庆瑶远离南京,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微微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关卡处有七八名官兵守着,正对来往车辆人马加以盘问。而在他前面正有一队商旅缓缓前行,同样的马车,人员众多,货物满载。丁述想混进这商队,便放慢了行速逐渐靠拢过去。
关卡前拥堵了许多过往行人,官兵们有些应付不及。此时那一大群商人们已经驾着马车来到关卡前,四周更显得嘈杂混乱。丁述不紧不慢地将马车混进了商队,商人们怕货物被官兵故意翻坏,便忙着凑钱打点,也没人在意这一辆破旧马车的靠近。
官兵持着长矛过来检查马车了。丁述压低斗笠坐着不动,一名士卒以为他也是商队中人,撩起车帘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见车中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有一个大箱子,便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丁述答道:“回军爷,是跟前面车子里一样的货物。”
那士卒瞅了几眼,跃上车去想要打开箱子看看,前边的小头领已经收了商人们的钱财,吆喝道:“都是些瓷碗瓷瓶,没什么好看的,过去吧!”
士卒心有不甘地下了马车,挥手示意丁述离开。
“谢了!”
丁述扬鞭策马,驾着马车飞快驶向已经打开的关卡口。却在此时,车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好似什么东西被撞开了一般。
周围众人皆是一愣,不由都望向这马车。
“师傅……”车中有人抓住晃动不已的帘子,吃力地喊了一声。
第58章晋江独|家发表
第五十八章祸福正如翻覆手
“车里怎么会有女子声音?!”站在关卡口的两名士卒听到动静,横着长矛挡住了去路。丁述眼见那士兵头领带人往这边奔来,手中马鞭猛然卷出,士卒们急忙抬起长矛,但听风声呼啸,那马鞭已如狂风般击中两人脸颊。那两名士卒脸侧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