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当日大雨连绵,銮驾本已打算抵达驿馆休息,却在半路上杀出一伙蒙面人。为首之人手持银枪孔武有力,趁着同伙与禁卫们厮杀在一处,径直自马背跃起,一枪刺向建昌帝的銮驾。
寒光凛凛的枪尖扎破杏黄帘幔,紧贴着建昌帝的衣衫划过他的肩头,将他吓得面无人色。
那人还待再刺,枪尖却被龙椅卡住,一时无法拔出。大雨之中,建昌帝跌下銮驾,所幸禁卫们迅速冲上将其护在中间。那手持银枪的蒙面人眼见一击不中,倒也没有恋战,飞身上马,招呼着手下飞速离去。
“追上这群乱党!”建昌帝脸色惨白地厉声大喊,禁卫们才刚追出数丈,却听后方惊呼连连,竟是建昌帝昏厥了过去。
追捕刺客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当务之急是将建昌帝送回南京。
回京的途中,建昌帝高烧不止。待等太医们赶到之时,建昌帝还能睁开眼睛,可是神智却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动不动就浑身冒汗,呼吸不稳。
他本就在繁塔受过重伤,此番遭遇行刺虽未再未受外伤,但大雨之中惊吓过度,竟引发了旧伤,加之连年来操劳疲惫,终于支撑不住。
皇后和妃子们啼哭不已,褚廷秀前来探望。形容枯瘦的建昌帝躺在病榻,不时地陷入噩梦之中。梦中总有一群面目全非的将士自血泊中爬起,阴魂不散地围着他,追着他,口中哑哑做声,双手直掐向他的咽喉。
他在惊惶中无处可逃,就算睁开双目,面前也是重重压压的人头,一双双凌厉的眼,好似要将他审度到底。
“傅泽山……赵锐……你们都已经死了,奈何不了朕!”处于半昏半醒中的建昌帝兀自叫喊,褚廷秀听到喊声,急忙跪在床前安慰:“爹爹,这里没有乱党,寝宫外都是可靠的禁卫,再没人敢谋害爹爹了!”
建昌帝却还在喃喃自语,伸手在半空划拉了几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褚廷秀跪行至床头,按住建昌帝的手腕,焦急道:“爹爹,您这是要做什么?”
“太后……太后要来拉朕……”建昌帝已经辨不清现实与虚幻,半睁着眼道。
“这里也没有太后嬢嬢,臣是令谦。”褚廷秀认真地跟他说了两遍,建昌帝才好似明白了一些,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建昌帝又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朕的其他皇子呢?”
褚廷秀一怔,只得答道:“因为怕人多打搅爹爹休息,信王与其母在外等候,爹爹要见的话,臣这就让他们进来。”
“信王在外面……”建昌帝含含混混地念了一句,忽张了张唇,颤巍巍道:“雍王和申王呢?还有褚云羲呢?是不是见朕病了……就不来看朕了?”
褚廷秀心中一沉,叩首道:“爹爹……雍王和褚云羲早已被废去王位,没有您的宣召不得进入大内,申王……不是病死了吗?”
建昌帝的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之声,褚廷秀正想趁此机会劝他让褚云羲回京,可隔了一阵,建昌帝却喑哑着嗓子道:“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不孝子!”
褚廷秀愕然,已到嘴边的话没能说出来。
建昌帝的病情不断反复,脾气也暴躁起来。数日后褚廷秀再去看他时,他还是只能躺在床上,时不时地犯糊涂,却居然要褚廷秀去取奏章来给他看。
“爹爹不必着急,朝中事情自有臣与诸位大臣们为爹爹分忧。”褚廷秀一边劝解,一边从药罐里倒出汤药放在桌上。
建昌帝费力地点点头,此时外面传来婴孩的啼哭声,想来是贵妃带着小皇子过来探望。建昌帝想要开口,褚廷秀却已先回头对近旁内侍道:“建昌帝身体虚弱,禁不住孩子哭闹,请贵妃将小皇子带回,等以后再来探视。”
内侍应声退出,建昌帝的脸色却阴沉下去,抓住床栏道:“朕还未发话,怎容得你做主?你是不是也要像淮南王和申王一样,想着将我的权抢走?!”
褚廷秀低眉道:“臣不敢,臣也是担心爹爹龙体不适。爹爹现在要多加休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说罢,将手边的药碗递送了过去。
建昌帝喝下几口汤药,乏力地咳喘了一阵,道:“那是自然,朕还要等着小皇子长大成人……”
“是,臣也希望爹爹早日康复,朝中大小事务都离不开您。”褚廷秀谦卑地俯首道。
******
然而建昌帝并未能康复起来,三天后的清晨,内侍前去伺候他喝药,却发现他已经半睁着眼睛断了气。
能够继承皇位的仅剩了两位皇子,信王懦弱胆小,褚廷秀顺理成章地成了新帝,改年号为熙元。
建昌帝驾崩下葬,褚云羲都未能回京。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但褚云羲所犯的事情牵涉太深,不在此列。
又过数月,宿放春来信,说是她此前的未婚夫因参与党争而被罢官,婚约就此作废。然而经历那么多事之后,朝中众臣都觉得她命格不祥,没人再敢为她做媒。此时季程薰却向新帝恳求将宿放春下嫁于他,新帝问过公主之后,便应允了此事,只是要等到出孝之后才可正式成婚。宿放春还说,她向五哥请求让陛下回到南京,但是五哥说自己登基未久,若是急于给旧事翻案只怕招致群臣非议,故此还得让褚云羲再耐心等待。
褚云羲接到此信时,庭院中虽已寒意初降,天色却尚好。
“出去走走吧。”他放下信,对杂役说道。
一辆马车载着他出了门,在河间城街上漫无目的地前行。
车窗始终都是关着的,但他却几乎能凭着窗外的声响知道马车行到了何处。河间的大街小巷其实他早已经过无数次,但他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帘子微微晃动,淡薄的阳光透过疏密不一的布缝洒落进来,和着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热闹而又遥远。
马车一直是平稳地前行着,却在路口拐弯时猛地停顿了一下。
“何事?”褚云羲坐在车中皱了皱眉。
车夫咒骂道:“哪儿跑来的死猫,差点蹿到车轮里!”
他微微诧异地撩开车帘,顺着车夫马鞭所指望了一眼。果然有一团小小的白影跃上了道边围墙,但还未等他看清,就又轻轻叫了一声,很快蹿向远处。
街市上人来人往,褚云羲却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那日回去之后,他很早就睡下了。
关于太清宫的梦,已经很久都没有做到。可是这天夜里,他却又在梦中回到了那座寂静的道观。月寒风起,井水微漾,虞庆瑶依旧赤着脚丫坐在梅枝上,怀里抱着踏雪。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抬头问她:“虞庆瑶,你冷吗?”
她抿着唇笑笑,只是摇头。
在梦里,她从未再与他说过话。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脚,可是手指才一触及,她却渐渐消隐,终至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