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无声无息地流淌于两人之间,很快覆着了褚云羲的双腿,在寒风吹袭下,虞庆瑶的唇色隐隐发白。
尽管被如此尖刻地揭露,可她不愿在这少年面前服输。她拨开颊边的发缕,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个才从敌国回归的质子,缓缓道:“那你说我是谁?”
褚云羲的瞳仁收缩了一下,似乎他并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地反问。“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假冒的郡主了?”他冷笑,满目讥讽。
“你始终都在怀疑,但刚才如果不是我,你只怕已经被黄沙掩埋!”虞庆瑶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又怎样?我是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然后再允许你一直欺瞒众人,借着郡主的名义招摇撞骗?!”他扬着眉梢,厉声道,“我的姐姐到底在的?!是谁让你假扮她?!”
“我没想招摇撞骗!”虞庆瑶大声道,“从一开始我就跟他们说我不是郡主!但没有人相信我!”
萧褚云羲坐得艰难,撑着沙土的双手微微发颤:“一派胡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虞庆瑶拂袖转身,走到侧翻的马车前。原本放在车中的弓箭散落一地,她抓着车辕想将车身抬起,但马匹不断嘶鸣打转,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抬起沉重的车子。
“那我姐姐呢?!”萧褚云羲还坐在沙堆下,望着她的背影吼道。
她紧抓着车身,微微回过头,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用手撑着身子朝她迫近,声音嘶哑:“说话!为什么不回答?!”
虞庆瑶背朝马车站定,望着他在风沙中尤显孤瘦的身影,沉声道:“我说出的答案,未必是你想听的。”
“我命你现在就说!”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猛然间抓起黄沙中的弯弓,奋力拉开弓弦,乌黑的三棱箭对准了虞庆瑶的眉心。
虞庆瑶呼吸一滞,盯着他,缓缓道:“她死了。”
风声尖啸,褚云羲手指一颤,三棱箭如闪电般划破尘烟,朝着虞庆瑶直射而来。她的心猛然一沉,已无从闪避,索性闭上双目。
但听一声沉响,震得她浑身发冷,睁开眼一看,那乌黑的箭尖已射入她身畔的车身,仅余煞白箭羽在狂风中簌簌震颤。
不远处,褚云羲脸色苍白如纸,仍保持着开弓之举。
第118章
虞庆瑶抿了抿已经干裂的唇,声音发抖:“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骗我!”他嘶吼出声,胡乱地又拾起羽箭,迅疾搭在弦上。但这次,他的指掌已不住发颤,箭尖亦隐隐摇晃。“她在的?!告诉我她在的?!”
“雪山下……”虞庆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形似癫狂的少年让她害怕。
“是你杀了她然后再来冒名顶替是不是?!”褚云羲再度拉满弓弦,箭尖直对着她的心口。
“我说了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根本不认识她又为什么要杀她?!”虞庆瑶抓着车辕,身子绷紧,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飘飞,迷乱了视线。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雪山!”他怒吼,箭尖震抖。
“怎么可能?你知道离这儿有多远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马匹的缰绳。褚云羲急红了眼:“你想干什么?!”
“你若是真想去,就问萧灼炎和罗攀,当初是他们找到了我。那个地方,就是萧凤盈所在之处。”虞庆瑶说出了这些,反倒好似放下了心上的重石。想到如今身份已被彻底识破,再无冒充郡主名义的道理,索性牵着缰绳拽过马匹,便往沙丘那端走去。
褚云羲将箭尖对准她的后心,嘶声叫喊:“回来!”
她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步履艰难地走向迷蒙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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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昏暗,狂风不止,虞庆瑶在混沌之间踽踽独行,心却异乎寻常地平静了。
之前不知该如何面对现实,背负着郡主的名号与那些人相处,没有一日不在沉重的负担中度过。而今因这意外而被揭露,她起初惊慌,但此时交代清楚之后,却反而一往无畏了。
虽然借着郡主的身份可以生活无虑,但现在没了羁绊,独自一人或许会更安心。
褚云羲终究没有射出那一箭。她想要回头张望,但又强自忍住。不知是不忍亦或是不敢,她选择了毅然离开。
她的长靴中灌满了沙粒,每走一步都疼痛难耐,马匹在风沙中亦不住后退。虞庆瑶正想稍稍停息,却见远处尘雾中隐隐有人影晃动。她一怔,料想是南昀英率人寻至此处,不由想到褚云羲被她抛在沙丘下,如若没人去救,只怕会有危险。虽然自己已在他面前暴露了身份,但只要告诉南昀英褚云羲所在,等他去找时自己再伺机逃离,虽狼狈了一些,但至少也能保住褚云羲性命。
这样想着,她便牵着马朝对方行去。
晦暗之中看不清对方样貌,甚至连到底有几人也不能确定。虞庆瑶吃力地抬臂挥动,逆风呼喊,想让对方发现她的身影。那人本来已朝着另一侧行去,听到她的叫声后忽而停顿脚步,继而调整了方向,果然朝着这边走来。
虞庆瑶还想向前迎去,马儿却陷入沙地,无论如何也走不得。她正焦急之际,抬头见那个黑影已经越来越近,不禁叫道:“是太子吗?!我在这里!”
黑影加快了步伐,虞庆瑶忽觉那人身形奇怪,细细一看竟并不是穿着长袍。她不禁一怔,此时那人已经越过起伏的沙丘,径直朝她行来。风沙凄迷,吹动他的短发,以及灰黑色制服衣裤。
虞庆瑶掌心冒汗,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他仍戴着纯黑护目镜,遮住了眉眼。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赤红色的光点在护目镜后闪烁,尽管如此,那张冷冽的脸庞已经使虞庆瑶呼吸急促。
她忽而如梦初醒,发疯一般朝着斜侧逃去。但海力图身形更快,转眼间已追至她身后。虞庆瑶猛然转身朝他飞扑,他上身后仰,抬臂间便擒住了虞庆瑶的手腕。用力一甩,虞庆瑶如断线纸鸢般摔落在沙土中。
而眼前的人身姿挺拔,即便是在这狂风中依然纹丝不动。
“通,讯,器。”他一字一句,语声低沉。
“还没有找到。”虞庆瑶心寒,紧盯着他那遮蔽了上半张脸的护目镜。
“你说谎。”海力图忽而上前,虞庆瑶还未及看清他的动作,已被其用力揪住,拖拽了起来。他死死卡住她的咽喉:“再说一遍,交出通讯器。”
“交出之后……你就会杀了我吧?”她吃力地呼吸着,盯着他反问。
他扬起坚毅的下颔:“我的任务是押送你回国,不会杀死你。”
虞庆瑶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咬牙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说他是叛国者?告诉我实情,我才能把通讯器还给你。”
“你有资格跟我谈交换条件?”他依旧冷漠至极。
“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就会毁掉通讯器……”虞庆瑶喘息得厉害,唇边却带着笑,“你是必须要依靠它才能想办法回去吧?我完全可以留在这里做北辽郡主,而你,没了通讯器,就永远无法回到现实了。”
海力图那墨黑的护目镜中忽然闪现了一道红光,虞庆瑶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听他缓缓道:“你觉得可以要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