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昀英还待开口,褚云羲已抬手道:“姐姐头疼,我就先行告辞,不打搅姐姐休息。”
虞庆瑶松了口气,目送侍卫引着他们缓缓离去,回头见南昀英双眉微蹙,似是还有心事。“你还在想着褚云羲受伤的事?”她不由问道。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屏退了两侧的宫女,又负手走到庭院一角的假山前。
此处亭台楼阁颇有中原气息,但檐下匾额间刻有潦草字迹,却又与汉字完全不同,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虞庆瑶正打量四周,南昀英忽回头道:“凤盈,以前你也曾随你父亲一起来过这里,说是喜爱这别致的布局,如今可还有印象?”
虞庆瑶转目望向院中草木,只得道:“看了有几分熟悉之感。”
南昀英走回到她身边,低声道:“我已命人连夜赶往边疆,将褚云羲残疾的事告知吴王。”
虞庆瑶吃了一惊:“可是你还不确定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管是否真如李衍所说,褚云羲终究是废掉了双腿,瓦剌难辞其咎。”南昀英语含愠意,看着她道,“你兄长已经战死沙场,而今吴王只剩褚云羲这个儿子,却又被瓦剌国弄成残废,这对你们吴王府来说,岂不是最坏的消息?”
“……那,我父王是不是会即刻从边境赶回?”虞庆瑶不安起来。
南昀英颔首,望向天际道:“这就不知了。不过之前你兄长的死讯传至军中,他便已经是强忍悲痛,为了打败瓦剌大军才没有回来。但我想,当他知道陛下已死,所有的希望应该都在褚云羲身上了吧……”
虞庆瑶听了此话,虽知自己只是暂冒郡主身份,但想到吴王三个子女中其实只剩下萧褚云羲一人,且又再也无法继承父业驰骋疆场,心情不免也沉重起来。
夜风回旋,吹起她额前金箔花钿,更吹动腰间玉石坠饰,铃铃作响。略微出神间,忽觉肩头一沉,南昀英已将手搭在了她肩上。虞庆瑶一惊,他却很自然地示意她望向远处:“我知道你以前一直都恨不能身为男儿为国杀敌,但你毕竟是女子,且已年满二十。你若是真要替你父亲分忧,便应该早日择人而嫁,繁衍子息,你父王必定也希望如此。”
虞庆瑶头脑一阵发昏,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怀憧憬,态度诚恳,仿佛在为她谋划着最重要的大事,可这样的话在她听来却着实惊愕。“……殿下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暂时还没有想过这事,而且最近发生那么多事情,只怕父王也没有心情让我出嫁……”她纠结半晌,才想出这样不得罪人的回答。
南昀英笑起来:“那倒未必,等他回来后,我可以替你询问他的意见。”
虞庆瑶急道:“但我兄长不是才去世吗?难道我不要守孝?”
“……兄长去世,作为妹妹的你只需穿戴素衣满三月即可。怎么你就这样不愿意出嫁?”南昀英诧异地看着她,手臂下滑,似是想揽向她腰间。
“殿下我要休息了!”虞庆瑶几乎要跳起来,一下子将他推开,自己抽身后退。南昀英双眉一皱,握住她袍袖道:“凤盈,你现在为何对我这般抵触?”
“没有,我只是不太习惯……”她急忙解释,但南昀英却上前一步,仔仔细细看着她道:“为什么你现在连性情都变了许多?以前你并不会如此抗拒,难道我有什么地方令你感到不满?”
“我……”虞庆瑶被他紧握着手腕,抬头便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禁一时心慌。却在此时,从庭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南昀英侧身一望,竟是四名侍卫抬着乘舆快步而来,萧褚云羲披着雪白狐裘,正神情淡然地倚坐其上。
“姐姐,原来你还未回屋休息。”他微微扬起眉,眼里带着些许了然。
第114章
“褚云羲,你怎么又回来了?”趁着南昀英回身之际,虞庆瑶轻轻收回手,迎上前去。
侍卫们将乘舆放在庭院中,褚云羲抬头看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刚才听说姐姐头疼,我想到行李中备有良药,便带来给姐姐试用一下。”
南昀英走到虞庆瑶身后,与她离得极近,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坐在乘舆上的萧褚云羲似乎显得有些卑微渺小。他抬起下颔,道:“褚云羲真是有心了,其实只需差人送来即可,又何必专程来这里?”
“别人不知如何敷用,这是瓦剌的秘药。”萧褚云羲嘴角上扬,不卑不亢地望着面前比他高的人。
虞庆瑶急于摆脱刚才的尴尬处境,便蹲在萧褚云羲身前道:“多谢你,褚云羲。”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让虞庆瑶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装作很自然的样子,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盒子。这木盒只有手掌大小,四四方方,做工简陋,也没有任何雕饰。南昀英睨着她手中的盒子,道:“这里面是药丸?”
“是。”萧褚云羲端坐着道,“姐姐,我随你进屋去,好为你治病。”
虞庆瑶略有犹豫,他随即又朝南昀英道:“时间已晚,殿下不如早些回寝宫休息,我为姐姐解除头痛后也会即刻离开。”
南昀英看看他,笑道:“那就有劳褚云羲,希望凤盈的头痛之感可以消除。”说罢,挥手让侍卫背起褚云羲,将他送入了堂屋。
虞庆瑶握着木盒站在门槛边,南昀英侧身向她低语:“你觉得他真是来替你治病吗?”她抬眼望着他,还未回答,他已带着侍卫转身离去,逐渐消失在曲径尽头。
“姐姐,你怎还站在风口,不怕头痛更甚吗?”烛光摇曳下,一身素白的褚云羲坐在堂中,望着兀自出神的虞庆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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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痛得也不是很厉害了。”虞庆瑶关上雕花门扉,转身望着面前的少年。之前在马车与褚云羲虽也相对而坐,但其间光线暗淡,看得并不真切。此时青铜烛台上明烛闪耀,光亮在他白皙脸上跃动,倒显得他还略带几分青涩。他眼形狭长,瞳仁极黑,在烛影下宁静内敛,但一抬眼,扇形眼睫微微上挑,又带着清冷高傲之意。
“你以前就时常这样,十多年过去了,头痛痼疾还是未曾根除。”他一边说着,一边整了整长袍下摆,覆盖住了自己的双足。虞庆瑶不由自主地望了一下他的双腿,很快又收回目光,走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麻烦将蜡烛递给我。”他淡淡地道。
“要蜡烛干什么?”她蹙眉回头看着他,总觉得这个少年让人捉摸不透。他却很自然地斜倚在椅背上,伸手拿过她放在桌上的木盒,“不是说了为你疗治吗?”
说话间,木盒已被他打开,里面是一排银光闪闪的细针。虞庆瑶看到这种尖利的东西就觉得头皮发麻,不禁道:“你之前不是说给我带了药吗?这些针又是做什么的?”
“刺穴,我在瓦剌学会的。”他简单地回答着,见她不给他拿蜡烛,便自己扶着座椅探身去够。高高的烛台离他尚有一段距离,他努力地伸出右臂,但竭尽全力之下却还是只能勉强触及烛台。
虞庆瑶怕他摔倒,只得走上前取下一支蜡烛,他伸手想接,却被她抬肘挡开。“有烛油,烫的!”说话间,虞庆瑶已将那蜡烛小心翼翼地放置于桌上。
褚云羲的手指在一排银针上轻轻划过,最终拈起最细的一枚,将那针尖置于烛火之上。火焰微微一跳,灼着针尖,流丽生色。虞庆瑶攥着衣襟:“我不想刺穴。”
他自顾自地烧灼着银针,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虞庆瑶皱眉道:“褚云羲,多谢你过来探望,我现在就找人送你回去。”
“为什么?”褚云羲这才抬起眼眸,带着些许的诧异。
“没什么,我已经不觉得头痛了。”虞庆瑶说罢,伸手便想去拿开那支蜡烛。不料褚云羲动作更快,她的手才伸出,已被他一把扣住,虞庆瑶挣脱不得,看似瘦弱的他竟有如此大的手劲,让她很是意外。
“干什么?!”虞庆瑶急道。
“坐在我身前。”他依旧抓着她的手,似是唯恐她逃走。
虞庆瑶恨不能让他即刻离去,但又不能与他翻脸,只得软了语气:“我真的不想刺针,你为什么非要勉强我?”
“姐姐你与以前完全不同了。”褚云羲忽然说了那么一句,指掌暗中用力,扣紧她的手腕。
虞庆瑶呆了呆,勉强笑道:“你是觉得我胆小了吗?你要知道,一个人失忆之后,性格也许也会变的……”
“是吗?这刺穴之术是从中原流传而来,有时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说不定你经我刺穴之后就能恢复正常了呢。”褚云羲说着便微笑起来,可这看似无邪的笑容在虞庆瑶看来显得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