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幔微微动了动,他抬手挑起一角,望着她道:“你不要觉得故作关怀就可让我留你多待几日。”
虞庆瑶强忍心中怒意,冷笑一声缓缓站起,下颔微微扬起,仪态骄矜,竟有着不怒自威的寒意。
“为何在我面前摆出这般模样?”褚云羲有些愠怒。
“以后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你教的。”她冷冷回答,看都没看他。
褚云羲怔了怔,才想说话,她却傲然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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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光殿中,隆庆帝盛装肃然,身穿金爪游龙衮袍,头戴碧玉通天冕,端坐于龙椅之上。文武群臣分南北两侧而立,北侧之臣穿北辽束身箭袖锦袍,南侧之臣则着大明样式的大红宽袍,皆面带荣耀,器宇轩昂。吴王立于北侧武将之首,虽也站得笔直,但眉宇间始终阴云不散。离他不远之处,身着黑底龙纹锦袍的南昀英长身玉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天色微明时,吴王就赶在上朝前将讯息告知了南昀英,说是褚云羲仍旧未曾改口。因宫廷肃穆,吴王并没有直接与太子见面,只是借由东宫亲信转告了这个消息。
那人回复时,只说太子沉默,吴王亦没心情多问。
自己拼死血战,到头来陛下凤举死在风雪中,褚云羲回朝,却废了双腿,这样的打击让一向剽悍无畏的吴王也着实承受不住。昨晚几乎彻夜难眠,如今强站于金銮殿上,却还要接受瓦剌的和谈。想到此,本已灰心丧意的吴王,又是悲愤不已。
低沉的鼓声由远处传来,咚咚咚的好似直接敲击在心坎上。殿前武士赫赫扬威,一声声宣召层递而近,随着众内侍的引见,瓦剌使臣自白玉长阶下缓缓而来。褚廷秀位于首位,亦身着瓦剌盛装,紫金宽袍乌黑笠帽,腰间玉带横斜,神情淡然,倒也没有一丝畏懦之色。
“瓦剌褚廷秀参见北辽皇帝陛下……”繁琐的觐见礼节在吴王听来更觉烦闷,此时褚廷秀已双手高举起长条锦盒,往前走了两步。隆庆帝身边的内侍微弯着腰小步直趋,将那饰金镶玉的锦盒接取过来,又送至隆庆帝面前。
锦盒徐徐打开,赤红色的缎底上摆放素白信笺。隆庆帝取出书信展眼一望,乃是瓦剌泰和帝亲笔书信,极尽和顺谦恭之语,看来与其先帝的性情完全不同。
褚廷秀垂眉敛目,平和道:“皇兄已将之前答应进贡之金银珠宝尽托给小王带来,太子殿下也已查验核实,陛下若能答应停战,此后每年瓦剌都会依照约定献来宝物。”
隆庆帝看了看南昀英,见他薄唇紧抿,目光朝着前方,似有心事,便也没有问他,将信笺交予内侍后道:“朕本也无意与你们瓦剌争斗,这十多年来战士们血战不休,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我朝更折损几员大将。”
说到此,他的目光又移到吴王那边,果不其然,吴王深凹的双目中仿佛含着熊熊之火。
“吴王。”隆庆帝微一抬手,“陛下以身殉国,朕与满朝文武连同北辽百姓,都会记刻在心。”
他这话一说,原本就悲愤不已的吴王忽地撩起战袍跪拜于地,重重道:“臣之长子从十六岁起便随臣行军作战,原本已打算在年底成家立业,却最终死在雪山之下,连香火都没留下!臣之幼子七岁便去了瓦剌作为质子,这次回转后已经无法站立,请圣上严查此事,还臣公道!”
第130章
殿上群臣互相以眼神交流,褚廷秀则站立一旁,神色自若。
隆庆帝双眉一轩,昨夜吴王匆匆回府说要再度询问褚云羲,此后却再无消息传来,他早已估量出大概。以吴王的性格,若是褚云羲说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怕这猛将即便是硬闯,也要进得宫来禀明一切,这样才好阻止今日的和谈。
故此隆庆帝其实在上朝之前已经笃定了心神,此时见他跪拜不起,也并无意外,只是颔首道:“朕深知爱卿丧子之痛,也明晓爱卿见到褚云羲伤残后的悲痛之情。但是听太子说过,依照瓦剌褚廷秀的说法,褚云羲乃是自己不慎摔伤。褚廷秀,你说可对?”
褚廷秀深揖道:“小王不敢说谎,王爷若是不信,可唤褚云羲前来当面对质。”
吴王抬头怒视于他:“他离开北辽时没病没灾,怎地去了瓦剌就体弱多病?摔上一跤最多断了骨头,又怎会过了那么多年连站都站不起了?”他又望向隆庆帝,高声道,“圣上,臣请求传唤昨天去王府的太医进殿,让他说说看到的景象!”
本来还和颜悦色的隆庆帝沉下脸,叫内侍去传唤太医。不多时,那须发苍苍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进了大殿,跪在吴王身后不敢抬头。
“胡太医,你昨日去给褚云羲公子治伤,可曾看出他双腿的毛病?”隆庆帝端正了身子问道。
太医双手伏地,紧张道:“启禀圣上,褚云羲公子应该是断骨后生长得不好,未曾归复原位导致的。但因昨日公子不喜言语,臣也没能多问。”
隆庆帝颔首:“以你之见,他的腿是否因摔伤而成了这样?”
太医微微抬头,不由自主地瞥了吴王一眼,随即道:“若是年幼时摔得厉害,伤了经脉,再加腿骨错位,也是极有可能的。”
吴王一震,按捺不住怒火,叱道:“胡说八道!昨天你分明说除非从高处掉下才会伤成这样,怎么今天又变了口气?!”
太医急忙伏在地上:“王爷息怒,幼童腿骨柔弱,摔倒时要是撞到硬物也会造成终生伤残……”
吴王脸色发青,褚廷秀立即抢上一步,横在他身前,朝着隆庆帝道:“陛下,当时正值腊月,瓦剌天寒地冻,褚云羲那院子门前恰有堆积的砖石,加之结了厚厚一层冰,故此确实摔得厉害。当然,此事与我瓦剌宫中照顾不周也有关联,小王愿意代替皇兄向吴王认错,吴王想要什么赔偿,只要小王能承担的,绝不推脱。”
“赔偿?”吴王怒极反笑,“李衍,你觉得本王会在乎什么赔偿?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儿子,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辈子不能站起来走路的病人!”
褚廷秀叹道:“王爷的心情我怎会不理解?但事已至此,除了加以赔偿又有何方法补救?正如当年我朝福王陛下来到瓦剌后不幸亡故,先皇也十分伤心,但人终已去,再也无法挽回。”
“你们分明是有意弄残了我的儿子,现在还装什么委屈?!”吴王怫然,转而向隆庆帝道,“圣上还未与他们签下和约,我北辽大军亦还在前方……”
“吴王!”隆庆帝打断了他的话,“金殿之上,说话要有依据!你又拿不出确切证据说是瓦剌害了褚云羲,叫朕怎能轻信猜测?”
吴王冷笑道:“当年福王陛下送到我国后不出一年便病故,褚云羲也是在此之后断了双腿,这难道不是证据?”
褚廷秀依旧恭恭敬敬:“那只是巧合而已,再者说,若是我们残害褚云羲,又怎会将他送回北辽?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反而引发更大的争端?其实福王在其陛下去世后不久便犯了妄图谋反之罪,全家上下几百口人死伤殆尽,已经无从问起了。”
“你这是告诉我成了无头案子找不到证据了?!”吴王瞪着他还待追问,隆庆帝忽沉声道,“吴王,褚廷秀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已经过去十年,现在再追究已没了意义。两国交战至今死伤成千上万,褚云羲若一直跟在你身边行军作战也未必能安然无恙。现在凤举已为国捐躯,朕可册封褚云羲为陛下,这样一来他虽已残疾,但日后成家立业,所生子嗣也可继承官爵,你大可安心了!”
金殿之上除了褚廷秀等瓦剌使臣外,北辽群臣皆大感意外。吴王更是张了张嘴,震惊、辛酸等各种情绪纠结于心中,一时间竟难以发声。
却有老臣颤巍巍拱手道:“圣上,萧褚云羲并非吴王妃所生,且又废了双腿,圣上虽宅心仁厚,但此时册封他为陛下似乎不妥……”
“吴王除褚云羲外已无其他子嗣,朕这样做有何不妥?!”隆庆帝提高了声音,众臣察言观色,见皇帝有意如此决定,立即接二连三上前,或是力证此举完全合情合理,或是颂扬君王体恤臣子。那老臣被身边的大臣偷偷拉得后退,自知失言,只得隐忍不语。
吴王虽知皇帝是要以这一决定来平息此事,但却不知如何回绝,更不知如果自己再三抗旨,会给褚云羲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痛苦之际,不禁望向始终沉默的太子。却见南昀英静立不语,难以看出他对此事到底是何态度。
此时隆庆帝亦侧过脸问道:“臻儿,你觉得如何?”
南昀英这才行礼道:“父皇这样决定,是对吴王和褚云羲最好的补偿了。”
褚廷秀顺势作揖:“陛下,小王愿意今后每年再献上瓦剌名贵人参,以表对于褚云羲受伤之歉意。口说无凭,可写进和约作为依据。”
隆庆帝点头,袍袖一扬,内侍随即送上笔墨纸砚与白玉国玺。褚廷秀踏上几步,叩拜行礼,伸手接过狼毫之笔,素白宣纸舒然在眼前展开,落笔之前,他眼角余光一扫,望向吴王。
吴王绷紧了双拳,身子挺直如柱,竟不再发一言。
隆庆帝蹙眉道:“吴王,朕刚才说的话,你可曾听到?为何还僵立不语?莫非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