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里等。”褚云羲说着,开窗眺望远处。群山沉寂,孤月高悬,夜风一阵紧似一阵,两旁枯枝在风中不住晃动,投下诡谲阴影。就在这寂静中,有急促马蹄声自山道那端渐渐迫近,不多时,便有一人自月下策马疾驰而来。
虞庆瑶先是一惊,再看时才发现正是罗攀。
褚云羲似乎早有预料,待得他到了近前,才问道:“怎么样?”
罗攀低声道:“属下不敢追得太紧,装作迷路的样子在这附近转了一圈,但亲眼看到他进了前面山坳。再后来,又有好几个灰衣人也到了那里。”
“现在还在山坳里?”
“是。”罗攀道,“属下一直守在山道边的林子里,没见他们出来,看上去像是等着什么人。”
褚云羲当即道:“既然还有人要来,我们断不能留在这里,先找地方避开。”说罢,即令众人悄然退后,直至找到一处山石遮挡处才停了下来。
虞庆瑶此时才明白几分,原来之前那俘虏逃走也是他们有意安排,目的便是要寻到那群人的根源。她见褚云羲望着窗外,心知他还在思索,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有打搅。
夜月轻移,山影暗沉,时间在等待中一分分流逝,转眼已是月上中天,四野更显幽冷。她在紧张之中困意全无,忽听得远处一声马嘶,果然又有人朝着那山道疾驰而去。
“来了?!”虞庆瑶心头一跳,褚云羲亦不由将窗推开一丝缝隙。虞庆瑶想要窥探却去不到窗边,激动之余竟忘记了分寸,紧紧倚着褚云羲往外望去。
车中早已灭了油灯,唯有自外透进的淡微月光照在两人身上。褚云羲只觉肩背处一软,不禁回头望去,险些触及她的脸庞。
幽寂间,若有若无的清芬萦绕于褚云羲身边。
他原是心神专注之人,怎料这氤氲香息飘渺如梦,竟让他一时恍惚,好似浮于千重云端。她却只关注着外面的情形,伏在他背后,一手抓住窗棂,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褚云羲望着她,虞庆瑶这才省了省,意识到了他的异样眼神,急忙想往后缩去。可就在这时,近旁的马儿忽地嘶鸣起来,惊动了山林。
“不好。”罗攀急唤一声,果不其然,那原本已要下马的来人听得异响,迅疾打了个唿哨,同时往后退去。唿哨声还在四周回响,自那山坳间冲出十余条人影,竟朝着多个方向奔散逃窜。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