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斗篷因铺在地上的缘故沾了泥土,她便随手将之放在了座椅上。褚云羲从旁取过,递给她道:“入夜了,天冷。”
虞庆瑶接了过来,坐在他对面发怔。褚云羲见她难得如此安静,不禁道:“你在想什么呢?”
她晃了晃神,忙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明天能不能找到那个周野老。”
褚云羲看着她呐呐的样子,不由微微笑了笑。此时夜色初降,寒意侵骨,细琐的雪点在窗纸上轻轻啄着吻着,车内只余淡淡光影,将他笼在其间。
虞庆瑶望着他朦胧的面容,似有一层薄纱拂过心间,那种微酥浅漾的感觉令得她又是一惊。于是她侧转身子,斜斜地睡在了座位上,拿斗篷盖住了自己。
“褚云羲,你也休息吧,坐着不累吗?”她背对着他,低声道。
“嗯。”他应着声,顾自撑着座位,慢慢地挪过身子。只是这车中座位狭小,任他如何努力,终是只能难受地半倚着车壁,无法像她那样自如地蜷起睡着。但他不想麻烦她,便只是静静地倚坐在角落,融入渐暗的光色之间。
虞庆瑶定了定心,转过头见他未曾睡下,不禁道:“不好动是吗?我来帮你。”说罢,便要坐起。可褚云羲却道:“没事的,你过来帮忙也是这样,我只能这样坐着。”
她怔了怔,到他近前想扶着他躺下去,却发现他的腿无论如何也没法放好。他既不能自如控制,她又不敢硬搬,最终还是勉强才让他侧卧在座位上,虞庆瑶却又不放心起来。
“你这样躺着,会不会掉下去?”
他躺着有些吃力,听到此话却笑了起来。“就像你上次在农家一样吗?”
虞庆瑶哼了一声:“那只是意外,再说这座位比土炕狭小多了。”
“我不会的。”他睁着黑黑的眼睛看她。
她替他拉了拉肩头的斗篷:“那好,我回去睡了,你可要小心。”
他点点头,安静地躺在那儿,看她爬上对面的座椅,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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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窗门后都有帘子,但这处于寂静山谷间的马车还是抵不过寒意的侵袭。半夜时分,裹着斗篷的虞庆瑶生生被冻醒,瑟瑟睁开眼,车中一片漆黑,窗外更是不见一丝光亮。
她蜷紧了身子,想保存一些温度,可迷迷糊糊间,却在这寂静中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先是一惊,继而才回过神来。这声音听上去像是强忍着极大的痛楚,压抑而无奈。她坐了起来,试探着问:“褚云羲?”
褚云羲没有回应,但呼吸声明显顿了顿。显然,他并没有睡着。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离开座位,来到他身前,低声道:“你怎么了?”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小声道:“做了个噩梦而已,你去睡吧。”
“真的吗?”她凑近他,想看看他,但什么都看不见。褚云羲似乎想要避开,抬手挡了挡,虞庆瑶犯起疑惑,拨开他的手臂,摸了摸他的前额。
全是冷汗。
“你病了吗?”她焦急起来,“是不是白天在风里受寒了?”
“不是。”他答得断然,声音却喑哑。
“不要嘴硬,怎么办呢?我去叫罗攀来。”她说着,便要站起,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
“叫他来有什么用?他又不会治病。”
“至少他有力气,要是你撑不住了,我们就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别……”褚云羲紧紧攥着她的手,“我没有生病。”
“那怎么会全是冷汗?”
他强忍着痛苦,道:“腿疼,你不要去找别人来,没用。”
虞庆瑶愣了愣,慢慢蹲了下去,迟疑道:“那有什么药吗?”
“也没有,一直就这样忍着而已。”他说话的时候,都喘息了好几次。虞庆瑶虽看不到他的模样,却能感觉他的痛楚。从认识他至今,即便是他受伤濒临死亡时,他都一直隐忍克制,绝不愿意显露出自己的虚弱。但现在他就这样硬抗着刺骨的疼痛,躺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无药可治。
她转身取过自己的斗篷,盖在他腿上。
可他还是吃力地呼吸,连似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在怀里捂暖了右手,随后,慢慢地掀开他的衣裤,将手心覆在他小腿上。
褚云羲明显一惊,腿也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她却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
他抓住座位,喑哑道:“拿开好吗?”
她跪坐在地,一手揉着他的腿,一手扶着他的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褚云羲见她似乎没听到自己的话,便加重了语声,几乎是乞求道:“虞庆瑶,我不想让你这样。”
“我没有害怕。”她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低着头,继续揉着。掌心触及的地方寒凉如冰,亦缺少健康男子的活力与健壮,但她心里没有畏恐,只想着如何才能减轻他的痛楚。
他躺在座位上,已没有力气再去阻止她。
嶙峋的腿骨硌着她的手心,她摸到了他的膝盖,已经瘦得突出了。听着他沉重的呼吸,虞庆瑶恻然道:“你觉得痛,怎么不告诉我?”
褚云羲侧过脸,枕着微寒的衣衫,“说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让另一人担心?”
她低下头,抚过他的前额,道:“至少让我知道啊。”
他略微抬了抬手,像是想要寻找什么。虞庆瑶抓着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他便屈起手指,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与手心契合在一起。
“还是痛得厉害?”虞庆瑶小声问道。
他屏住呼吸,腿骨深处似乎有刀斧在割着锯着,虽有她的暖意融入,但还是抵挡不了那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但他却努力平息着气息,微笑了一下:“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