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攀颔首,打量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醉得不厉害,居然还能那么早就起来。今晚要是我能赶回来,再比试比试!”
褚云羲听出他话意,不由问道:“怎么,今天有事要忙?可需要我帮忙?”
罗攀眉宇间其实略有焦灼之色,但脸上还挂着笑容。他大手一扬,爽朗道:“没什么,都是我们山寨间的事情。你是外客,在这里只管吃好喝好。先前说的事,也别一直记在心里,早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就算寻到什么后人又怎样?”
他说到此,朝着褚云羲拱了拱手:“我先下山去,你们随意些就是。”
褚云羲目送他走下山路,听得虞庆瑶在后面轻声说:“陛下,你说他知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妻子?”
褚云羲依旧望着那崎岖小径,片刻后才道:“我觉得他从一开始就不愿让我寻到曾家后人。”
“那么说,他其实是知情的?”虞庆瑶话才说了一半,忽听斜上方又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回转一看,原来是阿荟三步一跳地过来了。
“你阿爸有什么急事吗,一大早就下山了?”虞庆瑶因问道。
罗阿荟踢着小石子儿,无奈道:“他说是要去找其他山寨的人商量要紧事,我想跟去都不成。”她顿了顿,又道,“城里当官的汉人真坏,说是要我们拿出许多金银,才能把被关的人放回来!不然就要把他们都杀掉!”
褚云羲微一蹙眉:“那你们打算怎么做?他说过没有?”
阿荟撇撇嘴,“我听大家都说要磨快刀枪,闯进浔州大牢去抢人呢……”她忽而神色一变,急忙道,“我都是瞎说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互看一眼,虞庆瑶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会将话说出去的。”
“……反正别说是我讲的!对了,你的伤还要换药。”罗阿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阿妈叫我给你这个。”
虞庆瑶道了谢,罗阿荟随即又奔上山路,往石屋而去。
小小的油纸包躺在虞庆瑶的手心,她看看褚云羲,小心翼翼地将其慢慢打开。
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鼻而来。
草绿色的灰末厚厚铺了一层。
褚云羲轻轻拨开那层药粉,油纸包里层以炭黑写着略显歪斜的几个小字。
“午后断魂桥”
*
褚云羲带着虞庆瑶穿过深林的时候,放眼望去,但见高树葱茏,阳光透过密叶缝隙洒落点点碎影。层层叠叠碧绿间,时有鸟鸣宛转,却看不到它们的踪迹。
虞庆瑶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悬崖前那横空突出的巨石确如断裂的桥梁,空旷峰谷间吹来的风格外大,她小心翼翼地朝那边走了几步,便不敢再往前。
而在那断崖边的岩石上,果然有狂放率意的数行诗文,只是大概因为长时间的风吹雨淋,即便曾以硬物刻斫,也都已模糊不清。
“这就是上次你对阿荟说起的文字?”虞庆瑶细看一遍,却还是认不出几个字,她转回身,却见褚云羲正专注地望着另一侧,不由问道,“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更往那草木深处走去。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追了过去。
褚云羲一路拨开纷杂的草叶,没走多远,便停下了脚步。
葱郁古树间,巨石如猛兽盘踞,而就在暗影下,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他踏过厚厚的草茵,缓缓走向这一孤坟。
黄土隆起,周遭皆为碎石围聚,坟前深深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却是空无一字。
“这是……”虞庆微微蹙起双眉。
褚云羲尚未及回话,却听得坟墓后方的林间有细微动静,两人不由望去,但见枝叶轻轻晃动,一身深蓝衫裙的罗夫人已敛容而来。
重重树影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乌黑发巾间垂下的银饰微摇,一如她眼眸深处的隐隐不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站定在坟侧碧草间,语声低沉。
虞庆瑶看了褚云羲一眼,他似是早有准备,上前一步拱手道:“先前对罗族长说过,我从南京而来,祖父与成国公有故交,年事越高越牵挂旧友,时常在家中念叨,我奉父命专程来此寻访……”
“你的祖父叫什么?”罗夫人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注视着他问道。
褚云羲并未慌张,随口说了一个旧时部属的名字,不料罗夫人目光一凛,迅疾道:“这人早已经死了很多年,你家里怎么会现在忽然想起寻访曾家后代?!”
褚云羲心中一跳,虞庆瑶连忙道:“是去世多年,他刚才说的,也是旧事,只是近来老人家常常托梦给家里人,因此才有了寻访一事。”
她自认为反应机敏,且不露慌张,谁料那罗夫人听了此话,非但没有缓解神色,反而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褚云羲急忙追上一步:“罗夫人,为何如此抵触?昨晚我在溪流畔说的话,句句皆是出于肺腑。你听到还有人惦念成国公之后,分明亦感怀悲切。成国公生前饱受风霜,孑然回乡,最终落寞而死……”他说到此,不由望向那座孤零零的坟墓,低声问,“这孤坟独留在青山荒崖上,墓碑空无一字……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就是小成国公安葬之处……”
罗夫人停在了荒草后,背影尤显僵滞。
“他们早就过世,生前没人在意,死后也无人过问。说什么南京来人,却满口谎言。”她紧紧攥着衣襟,似乎在极力隐忍,“你自己也已经看到,成国公府败落荒废,没有珍奇异宝流传后代。若你是别有企图而来,趁早死了这份心罢!”
她决然说罢,举步便走,却听得身后传来褚云羲一声唤。“我这里有令祖父留下的书信,你不想看看吗?”
罗夫人不由一怔,下意识回过头去。
褚云羲神色沉寂,从怀中缓缓取出那三封从南京带来的书信:“这三封信,是成国公当年离开京城后,亲笔写给他的故交宿修的。宿修将之藏在密室多年,我在年前偶然发现,才依据信中所言一路南下,希望找到曾默的后代。”
“宿修?”她眼中流露惊愕之色,“你是说……南京的定国公?你是宿家的人?”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心情复杂地道:“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这些。”
她凄然一笑,望着那孤坟:“怎么会忘记呢?自我记事起,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祖父昔日的赫赫功绩……他说祖父自边陲古城背负书囊走向京城,为官清正造福各方,辅佐明主成就大业。余、曾、卢、宿四家同气连枝,可最后,祖父落寞弃官离京,那些所谓的故交好友又有哪个前来送行?”
“我听说,他是因妻女相继离世而遭受打击,才离开了京城。”褚云羲踌躇道,“他是将女儿许配给了卢方礼的儿子,因此被牵涉进了谋反案?可是卢方礼又怎会对朝廷心怀不轨?”
马车驶出营地的时候,天际彤云重重,低沉如巨大幕布,遮蔽了整片天空。虞庆瑶推开窗子,远处又隐约传来炮竹声,一声声震荡在云间,别有几分幽寂深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