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隐忍了一下,抬目道:“很机密?”
她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便又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往假山那边的小径去,虞庆瑶也不知他要去的,就慢慢随着他走。直至转过一个弯,她才明白褚云羲要去的地方。天际灰蓝中映着一抹余红,木叶缓缓飘落,四周甚是幽静。前方便是马厩,玉骢仍旧单独待在边上的小棚中,远远的听到了轮椅的声音,便抬头朝着这边发出低鸣。
褚云羲到了近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它亦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拿脖子来蹭他。虞庆瑶蹲下来拿起粮草想要喂它,它却不去吃,只是面朝着褚云羲晃动着双耳。
褚云羲见她失落,便顺手接过那束粮草,递给了玉骢。玉骢顺从地吃着粮草,尾巴不时地甩动一下,看上去很是安详。
虞庆瑶正看着马儿发呆,褚云羲侧过脸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可以说了吗?”
“哦。”虞庆瑶托着腮,还是望着正在咀嚼粮草的玉骢,淡淡道,“他就是跟我说,遇到任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她说完之后,褚云羲明显愣了愣,又等了片刻,才道:“还有呢?”
“没有了啊。”她看都没看他,随意地说道。
“那你何必弄得这样神秘?”他脸上浮起薄怒。
虞庆瑶皱起眉,侧过脸看着他,“我哪有故作神秘了?是你非要问清楚!他只不过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就那么紧张?”
褚云羲直视着她,眼神有些愠恼。虞庆瑶想到这些天来他的有意疏远,便也狠狠瞪着他,心中甚是窝火。可一旦与他的视线相撞,却只坚持了一会儿,便在他那凌厉冷峭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她想要一走了之,潜意识中却又有些不舍,只得背转了身子,抱着双膝蹲在他的轮椅边。
夜风吹拂而过,卷起她长过肩头的乌发。褚云羲将轮椅往后挪了一下,望着她的背影,过了许久,才低声道:“起来。”
她没有理他。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总之你现在还是个郡主,这样蹲在马厩前成何体统?”他加重了语气,像教训小孩子似的批评她。
虞庆瑶负气道:“难道郡主就一定要端庄大方?凤盈不也是上阵杀敌的吗?”
“那你去战场杀个敌人给我看看。”他语带鄙弃,却伸手来拉她。虞庆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不是想跟我疏远吗?”
褚云羲的手本已搭在她肩膀上,听到了她的话,便又收了回去。虞庆瑶越发生气,站起身就往回走,走了一程,没听到他的动静,忍不住回过头往后望。
褚云羲坐在轮椅上,正望着她,整个人为薄薄的夜色所笼,沉郁寂静。
虞庆瑶的心被撞击了一下,不知为何,忽然叫了一声:“褚云羲。”
他没有出声,还是坐在渐渐暗沉下来的夜色中,面容亦朦胧不清。她犹豫了一下,抑制不住心中的潮涌,快步走回去,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眼眸漆黑深沉,但或许是被夜色侵染的缘故,此时看上去竟好似拂过了淡淡的云雾,不像原先那样透亮。
虞庆瑶心头惆怅,她站在那儿,又唤道:“褚云羲。”
“什么事?”他轻声回应,带着些鼻音,听上去分外落寞。
“你到底怎么了?”她缓和了语气,认真地问道。
他静静地望着她,即便在夜里,或许看不清她的样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望着她。“真的没有什么。”他低沉地回答,又道,“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你明明有心事,却又不说,还有意疏远了我。”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如果是因为那天我跟你说,我想回去,而使得你不高兴了,你可以跟我说……但你不承认,这样的话我又能怎么做?”
他的眼眸更沉了几分,黑得让人心颤。
“我记得你以前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才会有常人的喜怒哀乐。”褚云羲忽然道。
她怔了怔,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件事?”
“我现在才明白,难过不是最痛苦的。”他望着她,眼眸深处似有浪潮卷涌,语气却还出乎意料的平静,“最痛苦的是,明明心里难过,却要自己承认不应该有这种感觉。”
虞庆瑶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可想着他的话语,再看着他的眉眼,她心间就好像被人用力地按压着,又酸又痛。
“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她难过道,“你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
“不是吗?你要回去找你的父亲,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如果心存阻扰,那成了什么?”他本来想一直忍着这些话,可这些天的煎熬已然让他心神憔悴,眼见她就在近前却又无法说出心声,甚至不知她还会在身边停留多久……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道,“我不愿做那样的人,可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走。”
虞庆瑶的眼里浮起泪影,她慢慢走到他身前,蹲了下来。“你不是答应过我,可以跟我一起走……”
褚云羲勉强笑了笑:“莫渊会让我跟着你?”
她心头一震,随即道:“那我也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不说话,好像想把她的样子记在心里。过了许久,他才道:“回去吧,福婶肯定又要四处找我们了。”说罢,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回去。
虞庆瑶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想到他刚才的话语,心知是他压抑已久才不得不说了出来,更觉悲伤难耐。他却缓缓停在树下,回过头道:“虞庆瑶,你过来。”
她走了过去,两个人都在树影下,月光透过枝叶洒落身上,画出圆圆点点的斑痕。
褚云羲平息了一下呼吸,低声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怎么了?你又没说错什么。”虞庆瑶哑着声音,低头看着他,“这些天你一直沉闷着,总也要有说出来的时候。”
他落寞道:“我怕会影响你的心情。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不要总记着我一时说出的话语。”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心中越发难受,但因为怕他更自责,便强忍着悲伤,点头道:“我明白,你也不要乱想。”
褚云羲抬起头,见她眼眶发红,便强行深深呼吸着,努力微笑了一下,道:“我陪你在这儿待一会儿再回去吧,不然福婶看到你的样子,还以为又跟我吵架。”
“好……”她低着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与他一同待在这古树之下,落了一身寒白月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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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厅,福婶果然已经到处派人寻找他们。虞庆瑶与褚云羲在下人们面前不能露出异常,强颜欢笑着用罢晚饭后,她送他回房。院子里暂时没有别人在,虞庆瑶站在房门口,踌躇了一会儿,道:“那两个对讲机放在的了?”
他进了内室,从床头包裹里取了对讲机放在膝上,推着轮椅到了堂屋。虞庆瑶道:“你怎么也不怕下人们翻出来?”
“我交待过不准打开我的包裹。”他淡淡道,“他们怕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