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不明白吗?”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却有着让人不可抗拒的威慑力。虞庆瑶身后的士兵们喧哗起来:“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
虞庆瑶望了他一眼,忽而回头道:“你们都先退下,让我跟他说。”
士兵们错愕万分,虞庆瑶严肃了神色,道:“他是新近入京的国师,与我原本就认识,不是敌人。”众人听了此话更是惊讶,谁也不会将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与当朝国师联系在一起,更不会想到国师竟会在夜间来到此地。但心中虽是疑惑重重,毕竟郡主发令,他们只能缓缓后退。
虞庆瑶见众人已退至城楼尽头,朝着海力图低声道:“你说的死路是指我现在的处境?”
他跃下城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这座城市与外界的通道已经被军队阻断了,你不知情?”
“我当然知道。”虞庆瑶倔强道,“这里的人也都知道,所以你不必危言耸听。”
“可我看你好像并不慌张,你是在等待救援?”他说着,朝着前方走近了一步。月光下,他的面容半隐半现,虞庆瑶看着他,冷冷道:“你在上京听到了什么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不会来救援的。”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随即镇定地反问:“难道看着这城市沦落不管?我凭什么相信你?”
海力图才要开口,城楼通道处的士兵纷纷朝着两侧散开,虞庆瑶闻声望去,竟是褚云羲坐着软舆到了城上。“褚云羲,你怎么来了?!”她惊讶道。
“士兵过来通报的。”褚云羲望了望海力图,又看着虞庆瑶道,“姐姐,你怎么不让他们来告诉我?”
她一时语塞,海力图却忽然道;“萧褚云羲,叫你的士兵们退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场。”
“这里是城墙,不可能没有士兵把守。”褚云羲说着,朝着身侧城楼一扬袍袖,“我们可以进去再说。”说罢,也没顾他与虞庆瑶的反应,便让随从抬着软舆进了城楼之中。虞庆瑶微微一怔,继而紧随其后,海力图也跟在了她的身侧。
随从将软舆放下之后便退了出去,这城楼共为三层,褚云羲如今所在之处是第一层,中间设有书桌座椅,虞庆瑶之前也曾到此与守将商讨对策。海力图在踏进大门之时略微犹豫,但还是走了进来。褚云羲点亮了油灯,火苗晃动了几下,逐渐晕出淡黄色的光环。
虞庆瑶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褚云羲见灯火渐渐变亮,便抬头望着海力图道:“你想带她走?”
“她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送死。”海力图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不想到时候带回一具尸体。”
虞庆瑶才想反驳,却被褚云羲以眼神制止。“说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带她走,我至今也未曾得知。”褚云羲转而望着海力图道。
“这很重要吗?”海力图反诘。
虞庆瑶抢道:“当然重要!如果你还没有找到回去的路径,或者你自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那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跟你走?”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微微闭上双目,过了片刻才道:“我可以确定日期。”
“什么时候?”虞庆瑶一惊。
海力图道:“已亥年三月十一。”
褚云羲的眼神收缩了一下,低声道:“还有十四天。”
虞庆瑶的心抽紧了,盯着海力图道:“为什么以前一直不说?”
“相差太远的时候,说了只会引来麻烦。”他顿了顿,又道,“如果你还想要回去见你的父亲,建议你现在就跟我走。否则援兵不来,乱战之中我也许顾全不了你。”
“还有十四天的时间,结局是怎样谁都不能下判断,也许我们可以抵抗住瓦剌的袭击呢?”虞庆瑶的脸颊变得滚烫,以前曾极度渴望的机会如今近在眼前,但她的心中却起了抵触。但是海力图的话却再一次打破了她的幻想:“无论战局怎样,上京方面是必定会牺牲萧褚云羲的,你到时很可能也会被牵连。”他说着,目光没有落在虞庆瑶身上,却是转向了褚云羲。
褚云羲出乎意料地冷静,海力图的话在他听来似乎并不意外。
虞庆瑶攥紧了手心,往后退了一步,站在褚云羲身边,道:“不到最后时刻,我不会先离开他的。”
“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海力图难得的愠怒了起来,“你如果不配合,我一样可以带走你。”
“我没有……”虞庆瑶的话才刚出口,褚云羲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让我跟他谈谈。”
她很是诧异,又不敢留他与海力图独处,但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甚是平静。海力图双手环抱于胸前,侧过身子,似乎是等着虞庆瑶出去。她犹豫了片刻,慢慢地从海力图身边走过,跨出了城楼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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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木门关闭了起来,褚云羲静静地坐了片刻,道:“我一直不清楚你的身份,听她说,你是专门抓捕她的人?”
海力图点了点头。
“那么可算是差役了?”褚云羲推动轮椅,转过身子正对着他。海力图的眉梢微微上扬,道:“如果这样更符合你的思维,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你们那个国家的事,其实我还是存在很多不解。”褚云羲自嘲似的笑了笑,“但是我相信她必定不是一个坏人,更不会做什么叛国之事。”
“你是说我不应该抓捕她?”海力图淡漠地道,“但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人,只要将她带回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哪怕强行带走她之后,她会被关进监狱甚至处死,都与你毫无关系吗?”褚云羲直视于他,语气平缓,眼神却坚决。
海力图冷冷道:“如果我对每一个被抓捕的人都要进行判断才能行动,那么我就不能担任这项工作。既然身为特别警卫,那么我就只能服从上司的指派。”
“如果她是被冤枉的,你也将视若无睹地将她送进监狱?”
“你没有证据,只是同情心让你做出这样的判断吧?”
“人与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渐渐相互了解。”褚云羲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她会犯罪,她甚至没有能力叛国。”
海力图瞥了他一眼,道:“那么你想要怎么做?强行把她留下?她难道没有告诉你……”
“她说了关于她父亲的事。”褚云羲阻断了他的话语,“所以我明白,她对那个国家,并不是毫无留恋的。她现在不愿意走,只是因为我处于困境中。”
“所以呢?你不会希望我能将你解救出困境吧?”海力图微微抬起下颔,“我还不具备歼灭千军万马的实力。”
“我明白。”褚云羲平静地道,“我只希望你能给她一个澄清事实的机会,否则的话,你与滥杀无辜者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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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在城墙上等了许久,身后木门才缓缓打开。昏黄的烛光下,海力图站在大门内,褚云羲则还是坐在书桌边。
她一时不知应该如何询问,海力图已走了出来,直到经过她身边时,才停下脚步,向她说了声:“希望你记住在现实里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