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记得。”他这才缓了神色,边走边低声道,“你不让我在天凤帝面前说南昀英的所作所为,以免刺激了他,是不是?”
宿放春满意地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程薰有一点点无奈:“不多时之前对我千叮万嘱的话,就过了这会儿,我又怎么会轻易忘记?”
宿放春一笑:“你还是谨慎细致,难怪清江王殿下一直器重你。”
他低眸没有接话。宿放春看看他,又问起分别这些日子来,他们在江西的战况,程薰道:“袁州管辖内的萍乡与宜春等地都已投降归顺,殿下与庞将军正朝着抚州进发,我们走的时候,庞将军正准备攻打乐安县,应该很快就能取下。”
宿放春感慨道:“我们在宝庆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如今高祖又伤了,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宝庆城防坚固,守城将士誓死不降,你们耗费时间精力也是在所难免。”程薰转过脸看着她,很是认真地道,“所幸波折过后,结果是好的。”
宿放春颔首,笑了一笑,又问:“你的箭术是以前在家时候学的?”
他脚步缓了缓,低着视线,点点头。
“方才左副将的话别无其他意思,只是对你表示赞叹而已。”宿放春道。
“我知道。”程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声还是柔和,“我也没有多想什么。”
他总是云淡风轻,从容冷静,宿放春方才明明察觉到他眼神中流露一丝忧悒,可现在程薰又如此回应,倒是让宿放春无法再继续这话题。若是一厢情愿去开解,反而显得多此一举。
她一时也没接话,随后罗攀回头招呼他们,宿放春便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
宝庆府衙后院里,虞庆瑶刚送军医出来,便望到这一行人穿过碧树掩映的小径,飒沓而来。
她起先也只望到宿放春身边有两位身穿铠甲的武官,知晓是清江王派来的人,却没认出程薰。待等他们走近了些,虞庆瑶仔细一看,才发觉那个面容白皙的年轻军官居然是他。
“你?”虞庆瑶不由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程薰如此穿戴,给人的感觉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他见到虞庆瑶,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纱,虽然彬彬有礼地向她问候了一声,但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
虞庆瑶倒大方地叫他进屋去坐。程薰与左副将随她入内,见一身天青罗袍的褚云羲坐在窗前,便上前拱手行礼。
“我腿上有伤,无法站起来,两位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们率兵前来增援,我之前……也未料到攻打宝庆会如此艰难。”褚云羲抬手请他们落座,左副将道谢后坐了下去,程薰却犹豫了一下,站着没动。
宿放春微一皱眉,上前一步,在他斜后方轻声道:“你站着干什么?不要让人觉得奇怪。”
他脸颊发热,这才低着眼帘,勉强坐在了一边。
褚云羲之前与他打过交道,也没在意这些,只是向左副将和宿放春问及昨夜的战况。两人一一回应,左副将因而又问道:“之前听那蔡正麒口口声声说中了奸计,不知你们到底是用何办法才使得他的士兵大多没了力气?”
褚云羲笑了笑,将先前对付蔡正麒的方法说了一遍,又道:“那位周掌柜其实原本是宿小姐军中幕僚,本身也学过一些药理医术,为人从容镇定,故此我们找他假扮药铺掌柜,与另两人演了一场戏,引对方上钩。”
“是。说起来,周先生这一次功不可没。”宿放春道,“他在敌营孤身一人,凭借胆大心细,随机应变,取得蔡正麒信任。又借着对方攻城后中了瑶兵的毒箭,夸大了中毒后的恶果,因此才能在第二次的药中做了手脚。”
正说话间,外头有人来传,说是周先生过来了。他们一听,自然立即邀请其入内。
周先生匆匆进来,拜见了众人,褚云羲道:“周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左副将还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放倒上千名士兵。”
周先生谦逊一笑,拱手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罢了,那日官军攻城失利,回去后不少将士发现伤口发麻,在下趁势渲染瑶兵箭矢必定带毒。他们第一次已经上当,第二次更加不安,都急着要解毒的药膏。而因为两军开战,宝庆城外自然收不到药草,在下便提出只能去邻近的城镇收购。”
“莫非,你们在药材中掺杂了其他东西?”左副将不禁问道。
众人笑了起来,周先生道:“左副将一语中的,当我去武冈隆回的时候,前来卖药的其实多数都是我们的人乔装改扮,那些药材事先已被浸泡毒液又晾干,跟随我出去的千户不懂医理,不会检查药材。我们装载了满满三车药材回去后,因伤病满营,情况紧急,军医和他的副手们没空再核查各种药材,只简单翻查了堆放在上层的正常药材,便将所有药草都拿去熬制了。第二天,各营都派人来取药膏,我自告奋勇去给他们送药,趁机又在他们囤水的桶里下了药,这样一来,即便没有受伤的士兵,也因此手脚瘫软,难以迎战了。”
罗攀笑道:“那些浸泡药材的毒液,还是我按照瑶家配制毒弩箭的法子来做的,不过这里哪来那么多蛇毒,只能用其他药草来代替。反正三郎说了,不要将那些官军都毒死,只需要让他们失去力气就可以了。”
宿放春道:“我们如今急需扩张势力,兵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这些士兵投降过来,岂不是从天而降的好事?”
虞庆瑶听到这里,不由问:“他们被骗得团团转,又差点被毒死,会不会只是假意投降,心里还是忿忿不平,以后再寻机会反叛?”
褚云羲看看她,道:“收编战俘是常有的事,普通士卒通常也不会固守原主。谁能善待士卒,赢得军心,便能使他们为之效力。这些士卒自从湄江失利后,吃不好睡不好,连番遭遇打击,已经精疲力尽。如今战败归顺,我们一定要宽厚相待,不可再苛责谩骂,务必让他们有安稳之处休息。”
他又向罗攀道:“攀哥,我叫你制成的解毒药物,可曾发下去了?”
“已经交给阿满他们去发给战俘了。”罗攀道,“我也交待过,要对他们友善些,你放心好了。”
“那蔡正麒该如何处置?我看他根本不服气,怀恨在心的样子。”左副将问道。
褚云羲微一思忖,道:“这人刚愎自用,又气量狭小,失败后又急于逃命,留着也没什么用。”
“可否先不要杀他?”宿放春又说起那名在最后对她穷追猛打的武将,“这人在看到蔡正麒带兵逃亡后,非但自己不逃,还一心护主,几次三番拦截我的追击。依我看,若是能使其归顺,我们又多了一员悍将。因此我想着先不要杀蔡正麒,万一这副将听说主帅被杀,对我们越发痛恨,就无法让他归顺了。”
褚云羲对此人也颇感兴趣,又问:“听你这样说,他对蔡正麒很是忠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他?”
宿放春皱了皱眉:“我,只能尽力去试试看。”
一直沉默聆听的程薰忽而轻声道:“如果宿小姐不嫌弃,我也愿意去配合劝说。”
如隆庆帝预料的那样,南昀英进了御书房之后便询问起瓦剌特使的事情。当得知褚廷秀已死在萧褚云羲之手的消息后,他亦震惊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隆庆帝疲惫地倚坐着,“自然先不能让瓦剌知道褚廷秀的死讯,眼下萧褚云羲他们退守狼轩城,朕正准备调遣军队过去。”
南昀英思忖了一下,低声道:“但褚廷秀之死无论如何是瞒不过去的,到时候瓦剌国君指责我们欺骗于他,又该怎么办?”
隆庆帝沉默不语,南平王瞥了一眼,道:“殿下,臣刚才已经和圣上说过此事,正等着圣上早下决断。”
南昀英会意道:“父皇,依儿臣看来,这事是萧褚云羲所起,罪责自然也应该落在他身上。”
隆庆帝闭上双目,缓缓道:“你们认为吴王会看着他儿子受罚?大敌当前,若是我先惩处了萧褚云羲,吴王自然不服,到时候万一要与瓦剌交战,朕岂非事先就损失了一员大将?”
南平王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南昀英忍不住道:“父皇对吴王就这样顾忌?”
隆庆帝摇了摇头,抬手道:“你们先退下吧,待明天朕自会召见瓦剌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