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会在意这些。”她说着,趁着他没有坚定下心意的时候,悄悄伸到他袖中,想要去找他的左手。他往后躲了躲,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虞庆瑶握住了他的手。可奇怪的是,他的手竟好像小了许多,她可以将之握在掌中,迟疑间,又细细摸了摸,心更坠了下去。
他已没了手指,手掌似乎也缺了一半。她手心发冷,怔怔地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褚云羲的目光渐渐低沉,两人之间沉默许久,虞庆瑶却忽而用力握了握他那残缺的手,笑盈盈地道:“没有关系呢,你本来就不是左撇子。再说,之前你一个人都可以生活到现在,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你更不用发愁没人替你收拾了。”
他本是低着视线,听到她的话,过了片刻,唇边才露出了很浅淡的笑意。他伸出右臂,默不作声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猛烈,隔着门窗都能听到风声尖啸,但废庙中却寂静一片。油灯的火摇曳了几下,褚云羲侧过脸望着虞庆瑶道:“我曾想过,要是你能回来,就算只回来一瞬,能让我再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她眼里泪光浮动,笑着说:“可是我这次回来就是再也不会走了。”
褚云羲的眼中先是慢慢浮起深敛的温暖,然后唇边才有了轻浅的笑意,他用右手摸摸她的脸颊,道:“是真的吗,虞庆瑶?”
她亲亲他的手,点了点头。“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褚云羲。”她认真道,“你能陪着我一同生活下去吗?”
他有些讶然,但更多的是扑涌而来的欢喜。隔了许久,褚云羲才勉强抑制着涌动的心绪,道:“好。”
她高兴地伏在他肩头,狠狠抱着他瘦削的身子,眼泪却再次滚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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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熄灭之前,虞庆瑶又望到了墙角的那些用木枝做成的模型,泪眼朦胧间问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他侧过脸看了看,轻声道:“独自睡在这废庙的时候。”
“我留给你的东西都丢了吗?”她拿过那个木制的长方体,知道他是凭着记忆做成了对讲机的样子。
褚云羲黯然道:“全都没了。”他顿了顿,又道,“只剩我自己。”
虞庆瑶咬着唇,想哭又想笑,拉过他的手,道:“我只要找到你就好。”
“要是找不到我,你还会回到你的国家吗?”褚云羲问道。
她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今年找不到,还有明年,我觉得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所以我会一直一直找下去。”
他喉咙里涩涩的,小声道:“那你的父亲呢?”
虞庆瑶眼里浮起一丝哀愁,缓缓道:“已经去世了……所以我现在也只剩自己了。”
“以后,你身边还有我。”他拾起旧衣盖在她身上,虞庆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掌心:“还有它。”
褚云羲低头望着掌中金簪,心中又想到了姐姐,不禁道:“你说,是不是姐姐见我太孤独,就从天上派了你下来陪我呢?”
虞庆瑶的心神一震,久久注视着金簪上的飞凤,过了很久才道:“或许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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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油灯熄灭以后,他们便躺在黑暗中慢慢地说了许久,但虞庆瑶始终没有跟他说出关于自己来历的事情。她只是告诉他,自己回去后遭到了追杀,海力图为了救她也献出了生命,而父亲则伤重而亡。
褚云羲认认真真地听着,很少会问及其他。也许在他心中只要虞庆瑶能回来就好,别的事情早已不再重要。
而在虞庆瑶心中,那些超出他想象的事情说了只会让他徒增忧愁,又何必要说出来呢?
次日雪停之后,虞庆瑶便带着褚云羲去了那个古寺道谢,方丈等僧人见无意间帮助他两人异地重逢,自然也很是欢喜。又过了些日子,僧人们过来再次修整了废庙,于是他们便在那里留了下来。
很多时候,褚云羲坐在地上看虞庆瑶忙忙碌碌。若是以前在吴王府时,他会觉得她烦,可现在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他却只觉得热闹。
“等冬天过去后,你要练着站起来啊,褚云羲。”她蹲在他面前,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脸。
“好的。”褚云羲点点头,虞庆瑶笑了起来,“你现在怎么那么听话?”
他也只是微笑,不回答。
——只要她说的话,都是最好的。
他给寺庙抄录经文的时候,虞庆瑶就在一边拨着柴火替他取暖。不下雪的时候,她也会跟着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有一次,她还兴致勃勃地回来跟他说:“我看到有人打到一头大野猪,可以卖好多钱呢!明天开始我也要去打猎了!”
褚云羲皱皱眉:“人家那是有技艺的,你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去?”
“我只抓小的,见到大的也不会去送死啊!”第二天开始果然全副武装地跟着别人去山上打猎。一连五六天她都早出晚归,不留神还摔下了山坡,回来时天色已黑,褚云羲早早坐在庙门前等她。
见到她满脸是土,额头还沾着血,他便又气又急,再也不准她上山去。
“你再这样下去,什么猎物都都没找到,自己先摔得不成样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抹伤药。
她疼着蹙起眉,“可要我今天差点就逮到一只野鸡了!”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继续给她抹药,“你现在很缺钱吗?我看到还有一些铜钱在的。”
“只够再买一次米了。”虞庆瑶说罢,便不吭声了。在褚云羲的强烈要求下,她果然没再去山上,但第二天开始,她便又忙着去城里找人介绍帮佣。做活的日子里,她很少能与褚云羲说话,某天好不容易提早赶回来,累得腰酸腿软,却发现褚云羲却不在庙中。
虞庆瑶有些意外,找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踪影,心中便惊慌起来。
勉强镇定了心情,想到去古寺看看他是不是去了那里。出门没走多远,便看到他又坐在带着滚轮的木板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抱着布包,正慢慢往回赶。
“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出门了?!”她头一次朝着他大声道。
“我以为自己能早点回来的……”他不安地解释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
“以后不准私自出去!”虞庆瑶气得一把拉住他的手,便将他带回了废庙。等到她气消了之后,他便将那个布包递给她。
虞庆瑶拨了拨布包,努起嘴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呢。”他故意很平静地道。
虞庆瑶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是一串铜钱,用鲜红的绳子串着。她愣了愣,忽而急道:“的来的钱?你不会是把金簪卖掉了吧?!”
“我哪有?”他俯身从佛台下摸出包裹好的金簪,“我知道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