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你们先就地待命,不要进入营地。”宿宗钰道,“那支瓦剌军很可能分成几队,绕行再来突袭此地,你们守在营地外,以震慑敌军。”
千户还待追问,甘副将已急促道:“宿将军,事不宜迟,赶紧启程吧!”
宿宗钰随即扬鞭策马,与甘副将一同带着部下,朝夜色浓郁的远方疾驰而去。在莽莽山岭后,有正在等待他们汇合的同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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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的这些骑兵在出来前,并不知是要来捉拿宿宗钰的,听他这样说了,也只能在原地休息等待。直至夜深人静,秋风寒冷,士兵们实在受不住了,千户才前去寻找总兵,想要请求入营休息。
营地内唯有几处残余的灯火还在照亮,那千户寻来寻去不见一个士兵,心里直犯嘀咕,好不容易才找到最里面的主将营帐,在外面高声禀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他心中疑惑更深,又连叫几声,仍旧不见回应,忍不住上前撩起门帘。
漆黑一片的营帐内,血腥味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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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回的陈副将心急慌忙逃回了延绥。总兵钟燧与林副将皆被叛将宿宗钰杀害,宿宗钰甚至率领驻守骆城山的士兵集体叛逃,这样的消息很快震惊了整个延绥边镇,就连周边县府和边镇也在一夜间全部知晓此事。
追捕势在必行,然而骆城山地处偏远,陈副将一时不知宿宗钰到底带着军队去了何处,他盘算着宿宗钰只怕是与瓦剌人串通成了叛国者,故此先是命骑兵往边界处急追。
一无所获后,又听人说宿宗钰的那支队伍往通往东北方向的官道奔去。陈副将大为意外,随即亲自率军追赶,同时广布檄文,希望沿途边镇全力阻截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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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秋意更为萧索。大同城外的合胜堡中,棠世安接到了守备派人送来的急令,要求他马上去城中议事。
棠世安蹙眉看着纸上那简短的几行字,对送信的士兵道:“你先回去,我安排完卫所的事务,马上就去城中。”
那士兵出去后,棠世安迅疾将信件塞入怀中,很快也离开了卫所。
他特意选了偏僻的小道,一路策马狂奔,赶到了位于荒野间的那处废弃军舍。
他进门时,棠瑶正在程薰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窗边,见到父亲那火急火燎的样子,不由一惊。
“怎么了,父亲?”
“守备刚才叫人来请我马上入城议事。”棠世安肃然道,“你们之前说起的那位宿公子,杀了总兵钟燧,带着一营的人,跑了。”
那天入夜后,虞庆瑶独自留在半山屋中,褚云羲与罗攀等人去了后山,说是要做好应对官兵来袭的防备。她虽然早早躺到了床上,可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耳听得窗外风声渐大,越发难以安眠。
实在睡不着之后,她索性坐起穿好了衣裳,从箱子里找到以后褚云羲送给她的那盏绛红灯,点亮后出了门往后山去。
夜间山路更为难行,虞庆瑶气喘吁吁地翻过山头,好不容易临近了江畔,站在野草丛中往下望,只见黑黢黢一片,也望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她持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照。
不远处黔江浪涛起伏,尤显寒凉。野草摇晃间,忽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紧接着也不知从什么方向突然钻出许多黑影,唰唰数声顿时将她围了起来。
虞庆瑶惊出一身冷汗,幸好领头人正是先后与他们不打不相识的阿满,他借着光亮看清了是她,诧异道:“虞姑娘,怎么是你?”
“……我来找三郎。”她有些尴尬地打量四周的人,却还是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在下面,你跟我来。”阿满说罢,吆喝了一声,周围众人渐渐隐入草丛,他自己则带着虞庆瑶向吊桥方向而去。
晃晃悠悠的灯火照着高低不平的陡坡,虞庆瑶走得异常小心,额后后背都出了汗。踏到平地后,她又跟着阿满往江岸边走,江上疾风迅猛,卷乱了她的衣裙,也令她更觉浑身发冷。
慢慢临近吊桥处,她隐约可见那边似乎是有几人站着,虞庆瑶想要往后去,阿满连忙拦住她:“不能过去!”
还没等她询问,他马上接过她手里灯笼,举到高处朝那儿喊:“三郎,三郎!”
桥边的一人闻声回首,借着光亮应该是望到了虞庆瑶,很快朝这边来。只是他没直接走,而是绕到斜坡上跑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褚云羲还未站定,就问道。
虞庆瑶抿了抿唇,道:“我等你很久也不见你回来,反正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们忙着做什么。”
褚云羲叹了一声,走到她面后:“江边风大,你也不多穿一些。还有这山路入夜更为难走,你也不怕把脚给扭伤?”
虞庆瑶只笑了笑,没回应。
阿满嘿嘿笑了笑,将灯笼递给虞庆瑶:“你们聊吧,我走了。”
虞庆瑶点头致意,待阿满走后,才提着灯笼又照了照褚云羲,这一看,不由笑了出声。
“笑什么?”他还一脸茫然。
她踮起脚跟,将他网巾间的草叶拔了下来,又解下腰间系着的帕子。“擦一下,脸上都是泥印子。”
他倒是不以为意,接过手帕随便擦了一下,虞庆瑶叹了一口气:“往右边!”
她见褚云羲还是搞不清状况,索性拿过手帕,替他抹去了脸庞的灰印。
“你们在干什么,怎么天黑了都不回来?”
褚云羲这才指着刚才自己绕过的那边,道:“布设各种陷阱,天黑后也要有人看守,等临近天亮时,我们的人会隐匿在草丛间和山岩间。”
虞庆瑶又朝四下张望:“攀哥呢?”
“他带人去后山了。”褚云羲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土,“你不觉得奇怪吗?官府如果想要断掉这连通两岸的吊桥,何必要先放出风声让瑶民们知晓?”
虞庆瑶点点头:“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透露消息?”
“也有这种可能,让我们以为他们要全力朝江边来,后山无人防备的话,将会被声东击西打个措手不及。”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颌,朝着江畔道,“白天的时候,我们已经联络了对岸的各寨,在桥头桥尾皆设下了陷阱。还有这两岸群山险峻,山上洞窟众多,我们也已安排了弩箭手隐匿其中,必要确保吊桥不会被毁。黔江风浪滔滔,大藤峡两岸散布大小瑶寨二十多座,又有擅长制作毒弩的侗人杂居其间。这座吊桥是后朝遗留,当时为了建它,不知有多少人坠江溺亡。一旦被毁,不仅有碍黔江两岸山民往来,也对群山之间输送货物大有影响。”
江风掠来,他网巾间的飘带逆风扬起,深青色衣袍猎猎,自有凌然之姿。
虞庆瑶注视着褚云羲,眸中隐有笑意。“陛下有没有想到,你现在可是站在叛贼乱民的一边,帮着他们与官府作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