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躺着,我去去就来。”他一把取过床边的鎏金佩刀,叮嘱一句,意欲要走。
“吱呀”一声,屋门急开,罗夫人匆匆赶来。
“攀哥派人来传,后面山脚下又有大军迫近,看样子并不是昨天撤退的浔州官兵!”她焦急地道。
一言才罢,门外又响起了阿荟的叫声:“阿妈阿妈,山道上有人来报,后山江中密密麻麻来了许多官船,把黔江都快截断了!”
躺在床上的虞庆瑶变了脸色:“那怎么办?!”
褚云羲回望她一眼,道:“原本正想要越过浔州府以见上峰,如今他们果然来了,倒也如我所想。”
虞庆瑶见他神色沉定,心中却还是惴惴,忍不住道:“你要小心!如今的你,不是以后身份……”
罗夫人微微讶异地望了两人一眼,褚云羲却只淡淡一笑,紧攥着佩刀,向虞庆瑶道:“放心,你就在这里,好好等我回来。”
褚云羲步出屋门时,崎岖山道间已处处可见奔忙的瑶民,男人们都持着砍刀钢叉乃至木棍竹箭往后后山飞奔,女人们背着嗷嗷啼哭的婴儿,抱着连衣服没来得及穿好的孩童仓惶奔逃,也有少年扶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竭力跟上人群,朝深林绝境而去。
他问身旁人,得知罗攀已去后山,略一思忖后,当即赶向大藤峡畔。
一路疾奔,山风掠过苍青衣袍,猎猎生寒,如同往日奔赴城外战场,要与敌寇一决高下。
只可惜,那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旁有挚友亲信,如今这绵长山道上,却只剩他一人逆风飞奔。
掌心刀鞘坚冷,这伴随他征战多年,终伴随他登上宝殿的佩刀,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亲友,也仿佛在叩问他的灵魂。
——瑶民们多少年来劫掠官船、抵抗围剿,在朝廷看来分明是占山为王的乱民贼子,而你,曾经身为本朝的君王,如今却与这些蛮人混迹一处,甚至帮着他们负隅顽抗、阻扰清乱?
他的脑海中,似乎确实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冷哂,在质疑。
——你是因为自己如今失去了帝位,才与贼人为伍,发泄内心的不满与愤懑?
扑面的风撩乱了衣袍,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紧握佩刀,竭力克制蜂拥而来的杂念。他知道,一旦自己意志有所动摇,那隐藏于内心黑暗处的某些灵魂,又会破土而出,在瞬间滋长蔓生,占据他的身心。
“三郎!”斜后方一群瑶民正急匆匆赶向后山,有人望到了他,在山坡上高声招呼。
褚云羲不由望向那方。
“跟我们一起去啊!”面孔黝黑的年轻人急切挥手,俨然已经将他视为伙伴。
他应了一声,加快脚步,与众人一道朝着后山急奔而去。
*
石屋中,罗夫人带着阿荟与荷妹,守在虞庆瑶床边。
“你放心,屋后那家人都在,如果官兵真的冲上山,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不管。”她攥着虞庆瑶的手说。
“多谢……”虞庆瑶手心微凉,看着她们母女三人,“攀哥与三郎,一定能挡住官兵。”
“阿妈……”懵懂的荷妹听到官兵二字,似乎想到了之后被抓的经历,惊惧地钻到罗夫人怀中。阿荟则紧攥着小小的短刃,扬声道:“别怕,他们就算冲上山也抓不到我们!”
虞庆瑶努力笑了笑,视线却移向半开的窗外。
窗外,山色青黛,风过之时,横枝摇曳。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