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后,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第249章
褚云羲知晓罗夫人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将他的真实身份告知罗攀,便用以后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找到罗夫人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的?!”
褚云羲未说话,罗攀倒是帮他说了原因,罗夫人望着褚云羲,一脸茫然。“可是你……”
“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这山里的人,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向罗夫人道:“算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后,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二十六,还有一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
雕花窗棂间透落阳光,洒在临窗的紫檀书桌上。桌面上笔墨纸砚俱全,褚廷秀就站在这书桌前,整个房间内整洁肃静,不显华丽,倒觉文雅。
“这里,应该是天凤帝以前闲暇时小憩之地。”
褚廷秀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在了宿放春身上,“你我刚才坐的地方,是御花园一角。令祖父定国公,生前必定去过。还有他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祖母,她生前深得当时的太后喜爱,应该也会陪着太后去御花园赏景。”
宿放春低着眼帘,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可惜他们都已仙逝了,如今只剩天凤帝一人。”
褚廷秀踏上前一步,径直盯着她的双眸,问道:“宿小姐,在浔州时,我让程薰为你送去的玉佩,你还戴着吗?”
宿放春不提防他忽然问到此物,怔了一下,忙道:“殿下赐予的宝物,我一直妥善保管,不敢佩戴在身上。”
他的眼里浮现温柔笑意,款款道:“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宿放春警觉地抬头,看着他:“殿下,当日我就说不能收那宝物,但您执意让程薰送到我房中……”
“收了我的玉佩,就是我的人。”
褚廷秀一改往日斯文,直言不讳地说出这一句,让宿放春震惊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知道,你当时觉得我是皇太孙,便总是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如今又因我是藩王,更是拘束得很。”褚廷秀侃侃而谈,目光清亮,“但你若不是对我有意,怎会孤身一人暗中相送千里之外,甚至为了我而不惜赔上定国府清誉,宁愿背负谋反的罪名,也要为我攻城略地。”
宿放春惊呆了,“我不是……”
“你刚才走过了坤宁宫吧?我自从进入这故宫以来,从未纳入一个女子。”褚廷秀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顾自背着双手踱到书桌边,又回头看她,“事业未成,我是绝不会耽于女色安于享乐的。他日入主京城,重返皇宫,我要册封的皇后,也必定身出名门,绝不会是庸脂俗粉。宿小姐,普天之下,唯有你才配戴上凤冠。”
宿放春急切道:“殿下!我当日一路暗中相送,只是出于道义……您往后要册封什么女子,还请重新考量!我……实在不能……”
“为何不能?所以我刚才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上女儿装束?既然你现在还不适应,那就等着我荣登帝位后,再与你细细商议。你放心,我不是强横霸道的人,不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褚廷秀自信地颔首,眸光烁烁,“但不管如何,建昌帝无论是死还是退位,这大好江山,只能为我所有。”
“可是高祖……”宿放春背后发凉。
“高祖?”褚廷秀忽而哂笑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之色,压低了声音,“你以为,他真是我褚家的祖先吗?”
宿放春被他这眼神与笑意震得寒意凛凛。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哑声问:“您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还怀疑他的身份?”
褚廷秀缓缓垂下眼睫,站在阳光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渺茫。
“他是天凤帝,但他……说不定根本不是我们褚家的血脉。”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