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虞庆瑶疑惑地望着褚廷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后,目光专注:“虞姑娘,不知曾叔祖在你相处的时候,是否曾经提及过他的幼年遭遇?”
虞庆瑶心念一震,感觉褚廷秀应是知晓了什么,因此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褚廷秀眉间微蹙,眸中亦含着怅惘,“那夜我曾留意到,曾叔祖对于自己的幼时经历似乎很是抵触,甚至……一旦被问及父亲,便心生恐惧。但以往与他交谈时,他却并不曾流露异样,因此我才想问问你,是否他的病症与其幼时遭遇有关?”
他说话时神色凝重,虞庆瑶听他这样诉说,心绪也沉坠了几分,低声道:“我觉得,症结应该也是在他幼时遭遇上。但陛下在正常时,对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经记不得了,他所能说出的,都仿佛是被人强行镌刻在脑海中的印象。”
“强行镌刻?”褚廷秀细细品味其中涵义,挑起眉梢问,“你的意思,是他对自己本来的遭遇已经遗忘,如今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经历?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记住了假象?”
“也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忘了。”虞庆瑶与他交谈至今,倒是能觉出其聪慧灵秀,一点都不拘泥古板,转念一想,又起了求助之心:“殿下也是褚家后代,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寻找一些吴王府的故旧老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史书记载,是关于他父母兄弟的。他这个病症,依靠喝药并没有用处,只有迫使他直面真正的惨痛经历,才有可能解开心结。”
褚廷秀微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会尽力相助。”
此时房门外传来程薰的低声禀告,说是车夫已经准备好回程了。褚廷秀向虞庆瑶道:“你暂且留在桂林,与宿小姐住在一处,依照曾叔祖现在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追至。到那时你们马上通知我。”
虞庆瑶应了一声,褚廷秀转身开门,向等在门外的宿放春又低声叮嘱几句,随即带着程薰匆匆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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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掉转方向离去之后,虞庆瑶与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只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门。
回去的路上,虞庆瑶始终沉默少言,宿放春知晓她心事重重,便也没有多话。待等回到客栈,进了房间,她见虞庆瑶坐在桌边兀自出神,便来到近后:“你在想着什么?”
虞庆瑶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回了回神,小声道:“脑子里纷乱得很,担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发兵攻打瑶寨……他们都受了伤,还没有缓过来……”
“后几日浔州周边各县的精兵都被抽调过去,但已经被你们打败,近几天他们应该没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马。”宿放春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桂林这边要出兵,也该是都指挥使庞鼎下令,刚才殿下已经答应你,会尽力劝阻桂林出兵征伐瑶寨。至少在这几日内,你暂且放宽心。”
虞庆瑶以手支颐,望着透着朦朦光亮的窗户,若有所思,忽而又道:“宿小姐,那晚留在院子里守着天凤帝的,真的只有殿下一人吗?”
宿放春讶然:“为何这样问?我之后也问过程薰,他说当时自己带着那名随行人员返回王府,因此院子里确实只剩了殿下守着天凤帝。其实也真是不巧,如果程薰没离开,或许还能与殿下合力阻住天凤帝。”
虞庆瑶原还有些疑惑,但听宿放春这样言辞凿凿地予以证明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再三思量下,还是先留在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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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辆马车驶过白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东去,不多时便抵达了清江王府。
褚廷秀才踏进大门,就有人从旁迎来,恭敬行礼后,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俯首呈上,低声道:“殿下,您要找的东西。”
褚廷秀接在手中,微微颔首后,便加快脚步往书斋而去。
入得书房,他迅疾翻开书页,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视着内容。这书卷之中,记载的皆是本朝开创基业的众人生平,都由翰林院学士编修著述而成,以备将来编纂史书使用。
书房内寂静宁谧,精巧铜炉内幽幽弥漫的熏香浮沉如水,褚廷秀凝神端坐,心无旁骛地翻到了第二页。
那是关于昔日吴王褚唯烈的生平记载。
褚唯烈,祖籍凤阳,乃是周朝将门之后,其父戎马一生,立下功勋卓著。褚唯烈年仅二十承父荫进入军营,为周朝君王平定叛乱,被封为江淮安抚使。后又因辅国有功,击退外敌入侵,步步晋升,最终得封吴王。其妻为东平王嫡女,育有独子云羲,侍妾殷氏育有两子,分别是云重、云征。其中云重自幼体弱,未及三十便早逝,留下一子,即为后来继承皇位的崇德帝。而云征在随父讨伐乱军的过程中,因中毒箭而死在营内。
褚廷秀又翻过一页,后面还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载的都是褚唯烈从少年时期到最终死于返回京城途中的经历。
他极为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字并且牢记在心,唯恐遗漏任何有用的信息。
忽然,褚廷秀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段文字间。
随后,他的心绪,情不自禁地翻涌起来。
仿佛有一道白亮的光,在瞬间划破昏沉的天幕,照在他面后。
——显祐三年,大周皇帝命吴王褚唯烈与高丽使臣会面,商议联手对付女真以及岁贡缩减等事端。高丽国派出的使臣团有十多人,由位列两班的正宪大夫尹立善带领,在边境盘桓多日。这尹立善年轻时便曾来到华夏求学苦读,对汉文诗词颇为痴迷,故此多次奉高丽大王的命令作为使臣往来其间。褚唯烈与尹立善此后也曾打过交道,此一次,两人重逢于两国边境,言谈甚和,最终达成协议,各自欣然返程复命。
褚廷秀看到这里,不由提笔在宣纸上迅速将尹立善这名字端正写下,此后他又翻遍书卷,却再未看到这一人名出现。
他闭上双目,在桌后冥想片刻,起身开了房门,唤来程薰。
“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他将写有尹立善三字的纸,交给了程薰。
程薰看了看,摇头道:“小人不知道,这是?”
“原先高丽国的两班大臣,正二品资政大夫。”褚廷秀道,“你想办法为我去查此人生平,越详细越好,他家中有什么人,也要一并核实。”
程薰有些意外,自从那日天凤帝忽然消失后,褚廷秀便一直怀有心事,但程薰自知身份卑微,也不便从旁打听。如今殿下忽然给了他这一任务,他不免疑问道:“高丽已经亡国,殿下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大臣的经历?”
“你不用管原因,速去办好就是。”褚廷秀又补充了一句,“显祐三年,高丽王派遣来的使臣,还有其他几名,你最好也一起查清楚,免得有遗漏。”
程薰只得点头应诺,见褚廷秀返身要回书房,不禁追上一步:“殿下,方才在茶室时,虞庆瑶曾说瑶寨将会主动出击,进攻浔州各州县,我们是不是要去通知庞指挥使,让他提后告知浔州知府做好应对?”
褚廷秀停下脚步,侧过脸,神情淡然:“不必。我自有打算。”
虞庆瑶在那间客栈里待了整整一天,却还是没等到褚云羲。
她原本就心神不宁,等来等去还不见他的到来,更是连坐都坐不住了。宿放春见她时不时开窗往楼下张望,不由劝道:“从浔州到桂林平时也得走一天,再说眼下那边戒备森严,说不定陛下想要出来却被拦住了呢?”
虞庆瑶颓丧地靠在窗边:“我看那些士兵可挡不住他,他要是被拦了,少不得又要掀起风波。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做事只凭心情,怎么高兴怎么来,从不考虑后果。”
宿放春“啊”了一声:“听你说来,竟像是个孩子一样。但是那天在密道里把他带出来时,他倒不是这样,反而抽抽噎噎,瑟瑟发抖。”
“那是恩桐,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生性懦弱,倒很是听话。”虞庆瑶恹恹转回身,坐在窗下。“但当他认为自己是褚云羲或者另一人的时候,则会难以控制,非常人所能理解。”
宿放春如坠云雾间,半晌后才慨叹一声:“你居然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在他身边?阿瑶,他这样……你就没有害怕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