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去篝火畔拿了干粮,还未坐下,另一侧车子里的柴得宝望到了,忙道:“麻烦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我想喝点水。”
宿放春沉着脸走过去道:“又没给你反绑起来,怎么就不能喝水了?”
“这也不方便啊!”柴得宝嘀嘀咕咕,程薰没有搭理,只是将水囊扔了过去。车夫捡起水囊,交到柴得宝手中,柴得宝只得用手托着,勉强喝了几口,见程薰依旧背朝着他坐在那里,不由哼道:“棠小姐再怎么说,也是我救活的,你们怎就没一点点感激呢?”
“救活了她?不把她送回老家,也不通知她父亲,而是带着她躲到外乡,让我们都以为她不在人间。你还觉得自己是恩人?”程薰冷冷道。
柴得宝这一路上被他冷嘲热讽,早就看这小子极不舒服,如今按捺不住地反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你是棠瑶家里亲戚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小白脸!”
程薰愠怒回头盯着他,斜对面的虞庆瑶忙呵斥柴得宝:“别啰嗦了!他现在还留着你的命,你就该谢他宽宏大量,还敢不三不四说这些废话!”
宿放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水囊,吩咐车夫:“找块破布给他嘴堵上,免得总吵我们。”
车夫应诺,不顾柴得宝的骂声,果真翻出块破布将其嘴给塞上了。
这回终于清净了下来。几人吃完干粮,虞庆瑶给他们倒了水,又问褚云羲:“我们到当阳县大概还要多少时候?”
“四五天吧,快的话三天应该也能到。”
“那是不太远了。”虞庆瑶撑着下颌,想到不久之后就能见到传闻中的棠瑶,不由也有些忐忑,又想着自己如今的外表,不由道,“这个假棠瑶,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不知道棠小姐会不会有所知晓……”
“目后还打探不到可靠的消息。”褚云羲道,“恐怕只有当时晋王府的亲信才知晓,但我们如今接触不到那些人。”
“总有办法的。”宿放春说着,又看看程薰,“清江王知道假棠瑶的来历吗?”
“不知道。”程薰有些尴尬,又补充道,“确实不知,若是知道的话,殿下早就公之于众了。”
褚云羲一哂,也就不再追问。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褚云羲见近日赶路劳顿,便让他们各自早些安歇去了。
*
天色微明,余烬未熄。
远处大同城楼巍然屹立,城外尸横遍野,残剑满地。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拖着尸体往远处运,行进之处皆被血染红。
城门已经开启,运送缴获武器的车辆往来不断。城楼下,大量的官军俘虏皆已丢掉武器,跪伏在地。
然而还有少数官员即便已经被绑住双手,仍昂着头不肯跪下。
负责收编战俘的军官大声呵斥:“建昌帝已经兵败自尽,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只能陪着他一同上路了!”
那些人听闻此话,不仅毫无畏惧,反而大声哭喊着“万岁”,朝着城外的方向悲怆下跪。
正在此时,远方有密密压压的骑兵队伍往这边行来。城楼上的士兵们望到了,顿起欢呼之声,宿宗钰也快步奔下,带着部下迎出城门。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下降,褚云羲率领骑兵过了吊桥,望到那些还在哭天抢地的官员,便停了下来。
“他们是不愿归顺?”他问刚刚赶来的宿宗钰。
宿宗钰皱眉望了一眼,走过去朝着那些官员高声道:“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建昌帝自大狂妄,以为人数众多就能攻下大同,两次交战都败在我们手下,如今更是无颜愧见高祖,自尽了断,你们哭过之后难道都要为他陪葬?”
众人哭泣不已,有人仍在悲声道:“都说什么高祖临世,可我等只侍奉当今万岁,谁知他到底是自尽还是被害……”
“你真是冥顽不灵!”宿宗钰还想理论,褚云羲已下了马,快步上前阻止了他。
“诸位能随御驾亲征,可见皆是朝中栋梁,听闻君王驾崩,痛哭悲伤乃是人之常情。建昌帝昨晚确实自刎身亡,尸首就在后面的车中,你们可以前去吊唁。”褚云羲见他们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从一开始颁发诏书,便列举他所行罪名,让他认错退位,并无将他置之死地的意思。但他固执不化,不愿舍弃皇位,以至于带兵攻打大同,却连番败在我的手下。昨夜他被我追至穷途末路,我已再三申明身份,又劝其投降。只是建昌帝心高气傲,直至承认自己使用计策偷换了入宫的棠小姐,却还强词夺理不予认罪,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引剑自刎。这一切,我身后的棠千总与将士都亲眼目睹,我又何需伪造事实?”
他顿了顿,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无论如何,建昌帝毕竟是我褚云羲的侄孙,他的遗体先安置到大同城内,待等此地平静之后,我会命人妥善运回皇城,择日加以下葬。诸位为其悲叹哀伤,我也不会制止,但如今事已至此,以后的路究竟该如何走,还请诸位好生思量。”
说罢,他又吩咐宿宗钰等人好好对待这些暂时不愿臣服的官员,言行之间尽显风范,随后才带领队伍返回城内。
*
回到营地后,褚云羲一进主帅营帐,便又安排后续事务,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才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凉水,忽觉后方有人靠近,还未回身,腰间便被人一抱。
他险些呛到,头也没回,就一把抓住对方手臂,将其拽到身前:“想吓我?”
“我要是真想吓你,就该拿刀对着才是。”虞庆瑶在他臂弯里扬起脸来,“我听到你们回城,就赶紧过来,听说建昌帝自尽了?”
褚云羲点点头:“是。他虽自尽,但余下众多将士,还需我们妥善安排,否则这数万人作乱起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虞庆瑶又问起昨夜的具体情形,待褚云羲讲到建昌帝自尽时,她忽而疑惑地问:“棠千总冲上去问的是什么?”
“好像是追问乌兰雅的母亲是不是姓秦?说到这个,我也有些疑惑,但是建昌帝一死,我忙着安排各种事情,棠千总也去了别处收服反抗的官军,我竟也没空询问这事。”
他说罢,便叫来卫兵,询问棠世安现在去了何处。卫兵想了想,说是刚才看到棠世安往关押战俘的方向去了。
虞庆瑶道:“陛下,我有事想问问棠千总。”
“好。我们现在去找他。”褚云羲说罢,便带着虞庆瑶出了主帅营帐。
他们到了战俘营地间,得知棠世安刚刚打听了杜纲所在,已经先入了营帐。两人才到那座营帐前,就听到里面传来杜纲的求饶声。
“我真不知道乌兰雅母亲是谁,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啊!”
虞庆瑶闻声闯入营帐,但见棠世安正抓住杜纲的衣领,满脸怒意又无可奈何。她连忙上前,一把抓住棠世安的战袍,低声问:“千总,你要追问乌兰雅母亲的身份,是不是因为棠夫人的事?”
棠世安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听棠小姐说了一些往事……因此有所猜测。”虞庆瑶小声说着,褚云羲随即追问杜纲:“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有蛛丝马迹也尽管说出来……”
杜纲苦苦思索,忽然“哦”了一声,抬头道:“我有一次去山西传旨的时候,见到了乌兰雅,那会儿她年纪还小,陪在晋王身旁。我当时听到晋王问她,想不想母亲,可她说从小被人欺负了,母亲也不管她,她要是哭了,还会挨骂挨打。”
虞庆瑶诧异地问:“为什么?”
杜纲看看她,卑微地道:“小姐,您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啊?您自己说的,母亲好像对过去耿耿于怀,说是也曾是享过福的,出入都有轿子坐,可就是因为和丈夫吵架,才从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