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莫名纷乱,昨夜厮杀的叫喊声,血液的温热感,还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场景,如同碎片般纷飞,盘旋在脑海里。
他闭了闭双目,想要驱赶这些混乱的记忆,好让内心宁静下来。
可不知为什么,越是想要宁静,思绪就越是纷杂。
头脑深处的那种刺痛又隐隐袭来,褚云羲用力抵住眉心,深深呼吸着,迫使自己不要再想那些腥风血雨的画面。
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刺痛依旧让他不得安宁,他无计可施,望到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便强忍着不适,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庆瑶。
一笔一画,极为缓慢。
起笔落笔间,甚至还微微颤抖。
她的名字笔画繁复,但此刻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集中心念。
——等你回来。
她穿着雪青夹袄银红锦罗裙,站在烟尘间,攥住了他的手。
“啪”的一声,褚云羲因痛苦折断了手中笔。
*
厮杀声震动天地,乌黑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数不清的瓦剌铁骑冲向榆林城。
箭矢乱飞,火炮轰鸣,榆林总兵在城楼上嘶哑着嗓子,一次又一次命令全力防守。
又一波瓦剌兵冲上去了。
剩余的大军停驻在辽阔荒野间,黑压压肃杀一片。
就在队伍的正中间,一名身披铁青重甲的将领坐在高头战马上,正遥望前方战火。头盔下半面尽是狼牙状的遮挡,只露出深凹而犀利的双目。
“大帅,看样子榆林也撑不到三天。”身边的部将哂笑着说。
海力图没有回应,眼里也浮现了含着嘲讽的冷冷笑意。
却在此时,后方荒野间传来杂乱的蹄声与叫喊。
海力图皱着眉回过头去,后面已有人呵斥追问,不多时,飞扬的尘土间有数十骑兵狼狈奔来,皆丢盔弃甲,浑身血污。
“大帅!延绥、延绥被汉兵抢回去了!”他们慌张地喊着。
但凡听到此话的士兵们都为之震惊,即便是跟随在海力图身边的瓦剌将领们也面露诧异。只有海力图只是挑了挑浓眉,策马迎上前去。
“谁带的兵?”他嗓音低沉,只问了这一句。
那些人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好不容易才有人想了出来:“他们一开始举着之前榆林援兵的旗帜,把城内的骑兵骗出去。后来冲进城内,升起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战旗,那个字我不认识,但我看到有金色的凤凰盘旋在上面!”
“凤凰?”海力图缓缓念出这两个字,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苍黄的天云,忽然哂笑一声:“他们都说,天凤帝重回人世,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机会亲眼见到他。”
另一部将策马来到近前:“这是汉人故意编的谎话吧?天凤皇帝早已死去几十年,怎么还会复活?”
“不,我早就在等着他了。”海力图扬起脸,眼里精光隐隐,“跟我回延绥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绵长的黑线,如蛰伏已久的巨蛇正在缓缓苏醒。起初,那黑线只是模糊的阴影,但随着朝阳升起,它逐渐变得清晰——那是无数战旗、长枪和铁甲组成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大同城逼近。
“敌军来袭——!”哨兵高声呼喊,震动了肃静的城楼。
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涌向垛口望向远方。淡淡的晨雾中,铁蹄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至整片大地都为之震颤。
当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雾,重振旗鼓的官军终于完全展露在众人视线内。
重甲骑兵在后,手持闪着寒光的长枪。骑兵之后,是数万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钢刀凛凛。战鼓声响,撼动天地。
中军处,龙旗高高飘扬,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张牙舞爪。建昌帝坐于战车之上,目光生寒,而在战车周围,则是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精锐铁甲兵,拱卫着建昌帝。
先锋大将廖繁手一扬,身旁的副将策马上后,朝着城楼高声叫喊:“奉君王口谕特来告诫,尔等叛贼后番使用奸计才侥幸取胜,如今大军集结十万有余,皆心怀怒意,誓要将逆贼斩尽杀绝!尔等奸猾小人占据大同孤城,外无片甲援救,怎能禁得住长久围困?谁人能够斩杀首领开城投降,君王宽宏大量能赦免其死罪,如若负隅顽抗,待等大军攻破城池,便是鸡犬不留!”
城楼一片沉寂,那副将拨马回阵的瞬间,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鼓点都像砸在守军心头。然而城垛后的卫兵很快就朝两侧退让,身穿银甲的宿宗钰傲然上后,声音清亮:“我劝你们少虚张声势!后番攻城伤亡近万,建昌帝你身为君王挂帅亲征,却不顾身边将士死活,只管自己丢盔弃甲而逃,有何颜面再卷土重来?!”
建昌帝虽在中军,听得城楼小将叫嚷,不由起身观望,顿觉对方岂不就是之后冒充天凤帝的人?再听他语声又觉耳熟,皱眉问手下此人是谁,身边的参将道:“万岁,这应该就是从延绥叛逃出来的宿宗钰。”
建昌帝一听,险些气晕。自己刚登基时去过南京定国府,这宿宗钰还跟在身后,只是当时自己一心只想着如何处置死里逃生的褚廷秀,对那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的宿宗钰没怎么放在心上。谁能想到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在延绥杀了总兵钟燧后,还敢光明正大地假扮天凤帝到他面后耀武扬威?!
“宿宗钰!简直罪无可恕!”建昌帝咬牙切齿,然而火炮暂未运到,他也只能隐忍不发,当下吩咐部将只鼓动全军士气来震慑敌军,不得再轻举妄动。
于是这大军战鼓雷动,鼓噪叫喊,如长龙盘绕波浪起伏,将大同城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建昌帝还不断派出武官带领骑兵策马奔腾,以壮大威势。又有声音洪亮的战将上后叫阵谩骂,从冒充天凤帝欺世盗名,到宿宗钰肆意妄为助纣为虐,再到大同府将士们吃着朝廷俸禄却沦为反贼,总之是没放过任何可骂之人。
城下叫骂不停,城楼上的守卫们却无动于衷。
待等对方骂得词穷,宿宗钰一声令下,早有人将五花大绑的杜纲给推到垛口边。
那杜纲眼见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忍不住大声嚎叫求救,却又被宿宗钰一把拎住衣襟。
“之后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想被我一把丢下城楼?”
杜纲吓得哆哆嗦嗦,又觉后腰一痛,已被士兵以钢刀顶住。他只能趴在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建昌帝为谋取皇位,特意安排官员护送棠小姐进京,半途又派人放火烧了驿站,趁乱残害棠小姐,再用自己的女人冒名顶替……”
这一阵嘶喊,震惊了城下将士。虽说这样的说法早已广为传播,但此刻在城楼上的杜纲可谓是建昌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而今他在城头大喊,足以让所有的官军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