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酸涩之感在虞庆瑶心头波动。
她不由轻轻抱住了褚云羲,将脸埋在他衣衫繁复的刺绣纹饰间。
“我在意的不是谁能执掌天下,我只担心你。而且,我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她说着话的时候,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褚云羲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低下头说,“为谋取大权,好不容易才抓到对手的把柄,若不加以大肆利用,岂非坐失良机?”
“什么把柄,明明是他恶意构陷!”虞庆瑶不平地反驳,“他有什么真凭实据说你母亲是怀着孕才进入了吴王府?!就连吴王当初也只是怀疑!再说我还觉得吴王心理扭曲,成天折磨自己也折磨你们母子呢!”
她这忽如其来的怒意让褚云羲微微一愣,他眼中浮现一丝释然,反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不在意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吗?还说吴王最好不要是我的父亲,因为他对我不好。”
虞庆瑶语塞,随即又道:“对于我来说,褚云羲不管是谁的后代,都没有关系。甚至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也无关紧要。是褚云羲也好,褚云暎也好,或者什么王云羲,张云羲,统统不要紧。就像你说我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只要是我,就足够了。但是褚廷秀他现在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以此鼓动军民不承认你的地位,那就不行!”
她气冲冲的样子让褚云羲居然笑了笑。
虞庆瑶看他这样,忍不住道:“你还笑?我都急死了。陛下,你得赶紧反击呀!”
“我该如何反击?”褚云羲有意问。
虞庆瑶想了想,道:“讲事实摆道理,如果没有你,哪里轮得到崇德帝当皇帝?说不定吴王北伐还没结束就一命呜呼,江山就被其他人给打下来了,什么褚家不褚家的,他以为是上天注定必须要把皇位给他们吗?!再说,建昌帝和你长得相像,这么多人都是见证,如果你们没有血脉关系,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褚云羲笑了起来:“阿瑶,你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是要和人吵架。要不然你帮我写份诏书,一一反击吧?”
“我?我可不会写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虞庆瑶连连摆手,又盯着他看,“看你气定神闲,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故意来戏弄我?”
“等明天,你与我一同登临奉天殿。”褚云羲从容道。
他们急匆匆赶到山下,寨门口已聚集了不少人,罗夫人迅速招来若干可靠的青壮年,马不停蹄向浔州赶去。
一路追寻,却始终没有追到那群提前下山的人,眼见前面已渐渐出现汉人村屋,褚云羲却忽而道:“在进城前,各位先把身上的衣衫换掉。”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疑惑,褚云羲迅疾道:“若是官府有意放风,要引蛇出洞,你们穿着这样的衣衫进城,到时候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
众人虽然懂了他的用意,却又有人质疑:“现在叫我们换,又去的找衣衫?!”
罗夫人亦不由皱眉,但见褚云羲抬起下颌,朝着远处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屋子示意:“那些挂在外面的不是吗?”
那些瑶民本就因为他是外来的陌生汉人而心存怀疑,如今听他出这样的主意,更是不禁低声嘀咕,面露鄙夷。
褚云羲却不管那么多,顾自快步行至村屋前,趁着四下无人,竟眼疾手快地将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了下来。虞庆瑶一愣,随即上前帮忙,低声道:“你怎么还想到偷东西了?”
褚云羲瞥她一眼,仍是一脸正气:“顺时而动,不能时时拘泥不化,衣服只是借用而已,到时候还回来便是。”
虞庆瑶为之语塞,其他瑶民则在罗夫人的催促下,躲进道旁林中换掉衣衫。
不多时,这一群人皆作汉民打扮,背着满装山果干货的竹筐向城门行去。临近城门时,他们依照褚云羲的吩咐分散开来,守城卫兵只是看了几眼,并未做过多搜查。
街市上人头攒动,那些走在前面的瑶民因换了装束,从背后望去根本无法分辨,很快融入人群中。
虞庆瑶紧紧跟着褚云羲,透过熙熙攘攘的人流,隐约望到罗夫人的背影,不由低声道:“你怎么会觉得是官府特意传出的假消息?瑶民们本来也没打算进城闹事,官府的人这是想做什么?”
褚云羲在人群间穿行。“这浔州四周群山绵绵,大大小小瑶寨不计其数,占尽地势便利,十足算得上是易守难攻。”他往远处望着,又道,“瑶民又生性彪悍血性,除非朝廷下令调来大量兵力,否则仅仅依靠浔州府的力量,只怕难以平息持续已久的躁乱。但瑶寨分散,山民见识有限,若群龙无首,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所以说……”
“所以他们的真正用意是想引出罗攀?把他抓住或者杀掉,这个寨子就失去了主心骨。”虞庆瑶接着道,“结果没想到,罗攀今天正好去大藤峡对面山寨议事了。”
“但如果今日城中大乱,那群人被官府拿住,罗攀必定还是要现身……他不能不管寨人的死活。”
褚云羲说话间,两人已快步穿过最热闹的街道,前面的罗夫人忽而放慢脚步,似是发现了什么。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她身旁,她微微侧过脸,低声道:“我看到他们了。”
虞庆瑶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却只见人来人往,不见任何瑶民。
“他们也换了装束。”褚云羲却从旁低声提醒。
虞庆瑶这才再望了一遍,前方茶摊上坐着数人,其中有两人肌肤黝黑,面容精瘦,正是先前曾经在浔州客栈里与褚云羲发生过冲突的人。再往斜侧望,杂货铺前的台阶边有两人坐着休息,头戴竹笠,身边还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筐。而就在他们旁边又停着两辆骡车,也不知里面到底有多少人。
“茶摊前的年轻人就是阿满,我去叫他们回来。”罗夫人轻声说了一句,便往前去。
褚云羲微一思索,抬手示意她止步。“他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再往前就是浔州府,这条路是进出大牢的必经之地。阿满他们……大概是在等牢门打开……”
话未说罢,远处横街那端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沉锣响,行人皆讶然张望。锣声越来越近,声声震动人心,原本挑着担子的、牵着牛马的百姓纷纷避让至街道两旁。
在衙役的押送下,数辆囚车缓缓行来,车上囚犯皆被沉木铁镣所困,一个个面容惨淡,神情惊惶,似乎还不明白自己要被送去何处。道旁百姓或低声私语,或指指戳戳,有些人被挤在后面,还费劲地扒开人群想往前来,惹得沿途衙役横眉冷目,大声呵斥。
大树下的茶摊上,茶客们纷纷回身张看,而其中那两个肤色黝黑的男子已拎起桌上的包裹,往街边慢慢靠近。坐在斜对面店铺外的那几人亦不约而同互递眼神,起身站到了外侧。
“都闪开了!”最前方的衙役高声吆喝着,举起木槌,重重击向铜锣。
而就在这一声鸣响中,有一个头戴竹笠的汉子紧盯囚车,将手伸进怀中。人群推搡间,他已一把握住了衣襟内的匕首,却忽觉肩臂一紧,已被人扣住。
“你?!”那人惊愕回首,望到的却是同寨青年,身边跟着的正是一脸肃然的罗夫人。
与此同时,街对面茶摊前的阿满见势不对,猛然从包裹中抽出弯刀,朝着囚车冲去,他身后的同伴亦面露凶蛮抽刀紧随。近旁之人尚未回过神来,押解囚车的官兵已厉色拔刀,仿佛早就等着此事发生,全然不顾囚车,反而齐刷刷冲向人群。
原本就拥挤的百姓惊惶呼叫,你推我搡,顷刻间倒的倒,跑的跑,乱成一团。
那囚车内的众瑶民望到此景,不由大叫呼救。阿满急红了眼,连连躲开官兵砍来的数刀,一脚踢翻身前人,衔住弯刀便想爬上最先的一辆囚车。
只是他才抓住栏杆,但听背后风声疾劲,回头间便见雪亮的钢刀往面前直落而下。
正在此刻,忽又闻风啸尖利,平空里一线黑影疾掠飞来,他还未看清状况,便听得一名挥刀的官兵惨叫出声,捂着中箭的手臂连连后退。
近旁另一名官兵见状惊惶四顾,就在这一瞬间,又一道黑影自攒动混乱的人群后飞射而至,那官兵尽管已经有所防备,却还是躲不过利箭之速,登时肩头血溅,钢刀坠地。
局势巨变,阿满满心激动,高扬起弯刀用力劈下。怎奈那囚车栏杆坚实异常,一时并不能斩断,这时长街那端哗声顿起,又一波官兵如潮涌来,眼见就要将阿满等人死死围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