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与林薇接触的刹那,闪过一丝迟疑和慌乱,像受惊的小鹿。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未被世事侵扰过的清澈。
“……嗯,”
他声音有些低,带着变声期尾声特有的微哑,“只是想……逃课一小会儿。”
他顿了顿,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间操之前,我会回去的。”
他的坦诚让林薇有些意外,随即了然。
作为老师,更作为曾经的学生,她理解那种被校园生活束缚住的感觉。
但她此刻的身份只是一个陌生人,没有立场,似乎也没有必要去劝诫什么。
“原来是这样。”林薇微微一笑,笑容温和,不带任何评判的意味。
她站起身,将书收进随身的包里,拿起靠在旁边的素色雨伞,“那我就不打扰你画画了。”
少年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画板,耳根却泛起一丝红晕。
林薇撑开伞,步入凉亭外细密的雨幕中。
在离开前,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凉亭中的少年,以及他画板上那幅已然成型的写——朦胧的雨景,幽深的湖面,还有凉亭一角,一个模糊的、低头阅读的女子侧影,竟是自己方才的模样。
画中的她,安静地融入了这片雨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与柔美。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澜,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冰凉的涟漪。
她迅转回头,握紧伞柄,步入被雨水洗刷得愈清晰的现实世界,将那幅画,和作画的少年,一同留在了身后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静谧之中。
清晨,市局刑警队。
沈毅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咖啡、纸张和熬夜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陈正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邓立德案的人员关系和资金流向。
“来了?”
老陈头也没回,呷了口浓茶,“邓立德这孙子,嘴比死鸭子还硬。”
沈毅脱下带着潮气的外套挂好,走到白板前。“还是什么都不认?”
“认?他只承认自己是个『房屋中介』,把房子租给那些姑娘,抽点成,坚称对她们的具体『业务』不知情,更不承认直接组织管理。”老陈用笔敲了敲白板上邓立德的照片,语气带着嘲讽,“把自己摘得挺干净。”
但证据不会说谎。
沈毅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从邓立德保险箱缴获的u盘,里面是大量加密的联系人名单、日程安排和账目记录,全都指向一个通过隐秘app进行高效管理的卖淫网络。
账本清晰记录了数百笔交易,金额从几百到数千不等,显示出其客户群并非底层,多是一些消费能力不错的白领和中年男性。
沈毅最初的任务,就是核对那些被抓获的卖淫人员的初步笔录。
这些女子大多二十出头,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城或农村,被邓立德以“高薪租房、工作轻松”
的诱饵骗来北京,一旦陷入,便难以脱身。
翻阅着那一份份带着惶恐或麻木的陈述,沈毅尤其留意到,部分笔录中隐晦地提到,一些客户并非单纯寻求性服务,而是要求“温柔陪伴”“说说话”“听听抱怨”,甚至有人明确表示只需要拥抱和安抚。
接下来,沈毅开始分析u盘中的视频文件。
画面质量很差,显然是隐蔽摄像头拍摄,角度固定,场景多是那些出租屋的卧室。
在检查其中几段时,一些对话片段引起了沈毅的注意。
画面中,一个身材福的中年男人在行为间隙,低声对身下的女子抱怨“……我老婆根本不懂,嫌我没用……这几年是真不行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只能到你这儿找点刺激,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
女子的回应是模式化的安慰与鼓励。
接下来,是对保险箱内物品的进一步清理。
沈毅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塑料瓶,里面装着几十片蓝色的菱形药片。
药片上的刻字模糊不清,送检后很快有了结果——是假冒的西地那非,成分粗糙,剂量不稳,服用后不仅效果存疑,还可能对心血管系统造成风险。
再次提审邓立德时,面对这瓶药片,他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先是声称是自己用的,在沈毅指出其单身且账本记录显示有额外药品支出后,又改口供认,这是提供给“有需要”的客户的“增值服务”。
“有些客人……嗯……状态不好,时间短,自己又不满意,影响回头率。”
邓立德眼神闪烁,“这玩意儿……成本低,抽成高。姑娘们会劝他们试试,说效果多好多好,吃了就能『重振雄风』……其实也就是心理作用,或者偶尔碰巧有点用。”
他交代,这些假药来自一个上线。
至此,案件的性质生了转变,从单一的组织卖淫,扩展到了销售假药。
沈毅马上走访了药监部门,对方的鉴定确认了这些药片的危害性,属于严厉打击的假冒伪劣产品。
在后续对一名卖淫女子的询问中,那女子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警官,你不懂……来这儿的很多男人,看着人模人样,其实……在家里可能抬不起头。老婆嫌弃,自己那方面又不行,没了自信心。我们……我们得装,装得很享受,夸他们厉害,让他们觉得钱花得值,才能多拿点小费……有时候,还得哄着他们把那些药吃了,心里也怕出事……”
听着这些叙述,沈毅沉默着。
他不禁想起昨天餐厅卫生间里那对偷情男女的对话,想起妻子林薇在市避孕套货架前犹豫缩回的手,想起深夜里岳母催生的电话,以及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叹息。
这些案件中的碎片,似乎也悄然蔓延到了他自己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