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亲,就是夫妻,人家夫妻是蜜里调油,他两个是凄凄惨惨戚戚,妻子只是躺着,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丈夫拉着妻子的手,有时也抱人在怀里,说话,诉情,情到深处,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低下头洇洇落泪。
瞧得人心里真是难受。
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繁辉自己是什么都忘了,只能是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在许多人的讲述里,慢慢地拼出个人来。
傅云庭,元日的生日,今年十九岁,祖辈都是行商,十三岁,就进自家铺子管事,十六岁那年先是没了父亲,接着又失了母亲,可怜得很,好在人有本事,没有父母也立得住,如今管着不知道多少产业,不说富可敌国,至少锦衣玉食不愁,又生得一副神仙的相貌,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尤其一双凤眼,清澈有神,英气干练,瞳仁点漆似的,看人时仿佛有电光,性子也好,说话做事都很温柔,从来没打骂过人,但凡人有不好,他都是先劝,实在劝不了,才会出手打发,到了这一步,也不出恶声,还会为那人考虑往后,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是她的丈夫。
两个人能做夫妻,是天定的缘分。
她比他出身好些,家里不是做生意的,几代都是读书人,早前还出过大官,不过已经是很早之前,摸不着影儿的事,到了她爹这一代,没落得厉害,她爹是个名士脾气,不做事,全靠吃祖产,渐渐的就困窘起来,一次又一次的搬家,最后沦落到和商户比邻而居,那会儿傅家的生意还没铺现在这么大,傅老爹人很谦逊,很愿意同隔壁的风雅人往来,一来二去的,也就摸清了她家的状况,起了结亲的心。
定了亲,两家更是亲厚,儿子女儿的混叫,两人都是到这家是回家,到那家也是回家,没隔阂的。
两个人自小是牵着手长大的,哥哥妹妹,一会儿也离不得,直到两个人都抽了条,有了大人的模样,人前才没那么黏腻了。
不过那是没成亲的时候,眼下尘埃落定,倒是可以不必顾忌了。
这话是侍女说的,不说,繁辉还真想不到。
说到了,就开始深想。
会是怎么样的黏腻呢?
繁辉在心里想,把自己想得脸红,忍不住低下了头。
正想着,怀里的雪球突然一挣,蹬了她一脚,一下跳到地上,踮了脚,叫着跑走了。
这猫爪子利得很,又凶,要是跑远了,还真不好逮回来。
繁辉只好自己去追,边跑边喊它名儿。
真是个球,毛茸茸一团,跑起来像是在滚。
繁辉眼看着它一路滚到仪门,窝进一个人的怀里。
猫一进怀里,那人就站直了身子,真是高,挺拔如松,偏又穿青色,身形也好,肩宽腰细腿长,很见风流,手也生得好,修长如竹,骨节分明,戴着个翡翠戒指,一下下自雪白的猫毛上抚过……
繁辉多看了一眼,反应过来的时候,羞愧得低下了头。
因为这人是个男的。
盯着个男人看,真不好意思,羞得她急忙往回走,撞在身后追过来的侍女身上,疼得侍女哎呦一声。
闹出乱子来了,更叫人不好意思了。
侍女有侍女的本分,再疼,这会儿也顾不上,得先问主子好不好。
她问繁辉,繁辉也问她,两个人互相问着,冷不丁插进来另一道声音。
“又乱跑了,是真不知道怕,你不怕,我可怕着呢,以后千万别这样了。”
声气温温柔柔的,很和煦,音也好听,仿佛清泉流淌。
就是说出来的话,叫人听了难免愣怔。
侍女已经弯腰行礼了,喊的是老爷。
老爷……
繁辉愕然转头。
这会儿才把人看清。
果然是副神仙样貌,五官个个都长得好,凑在一处,更好了,尤其眼睛,真就画上的凤凰似的,细长精致,黑白分明,只是……眼尾向上扫得太果断,也太用力,不笑的时候,瞧着真是冷。
繁辉给这样一双眼瞧着,脑子里竟突然一激灵,整个人颤了一下,缩起来了。
眼前人忽然垂了眼,胳膊也落下去,猫没地方蹲了,就掉下去,落到地上,仰头喵喵地叫着,左边走两步,右边又走两步,看这个,又看那个。
“……我都知道了……”他开了口,说了一句,又停下来,语气是既艰涩,又难过委屈,“虽说心里早做了准备,晓得你一定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认识我……但眼下真见着了,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过……你要是肯多听我几句话,现在何至于这样呢?”
“叫我怎么办好呢……”
他喃喃着道。
繁辉倏然恍惚起来,就像他说的那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泛着酸,逼得人落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