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里的叛徒比他想象的多。
人未到长安,封号行赏先至,食邑和亲王看齐。傻子也看得出皇帝对宝仪的喜爱。大家都想讨好这个公主,丫鬟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厨房里的婆子也想分一杯羹,听说她喜欢吃甜食,做了最拿手的杏酪。
做的多了,干杂活的伙夫没见过这等好东西,偷吃了一碗。
被毒死了。
有着层层把控,其实这碗吃食本来就不会那么容易送到她房里去,清洗叛徒本来也只是计划之中的一步,却还是让李渡一阵后怕和震怒。
他原想着留着这些叛徒,多加防备,好让敌人放松警惕,没想到他们胆子已经大到敢当着他的面下手。
下死手。
这群人都是不怕死的,既然如此。那一夜见过刺客贺兰月的,都得死。
从陇右衙门回来,由何故替他摘了黑狐大氅。那一夜的他笑意盈盈,宛若一潭秋水,风吹过来,湖水的反光就像玉石一样折射着幽冷的光。侍卫排排站着,李渡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
“虽说是一时疏忽,可你立了大功劳,那伙夫是突厥人的探子。”又吩咐何方领他到上房领赏,“今日我高兴,既往不咎了——”
那侍卫受宠若惊,到了他眼前,却是目光躲闪。
李渡微笑,抬头看着他。目光相汇的瞬间,他却猛地跪下:“小人玩忽职守,当不起。”
他站在月光下,浸在冰冷刺骨的光泽下,不动如山,只是若无其事地写毛笔字。挥墨,又挥墨,一脸的聚精会神,打了那侍卫一脸墨点子。侍卫不敢打搅,大汗淋漓地擦自己的脸,眼见着越是卖力去擦,视线越模糊。
终于睁开双眼,他没见着王爷脚下金贵的长靴,而是对上一个芦苇管子,从楚王身后的墙面探出来。
管心里有双美丽的眼睛,宛若这楚王爷置身于了芦苇荡中央,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侍卫再睁眼,那幻觉却已不见,只剩下一个凹凸不平的墙洞。他才要抬起头来禀报,那一刻长剑脱离了玉石做的架子,在楚王手里如雷一样劈下来。
死于削铁如泥的宝剑,他的头身一分为二。
有血液从方才的小洞里溅出去,溅了贺兰月一脸。
房里的血腥味烧到房外去,她摸着一脸淋淋漓漓往下流的血,呆呆地摔在地上。转眼间,银白的月光已经变成了蓝阴阴的邪火,一阵急似一阵,她想要的圣旨没有瞧见,反倒被烧到地府里头了去。
一个拿剑的黑影子靠近了,遮天蔽日地盖住她的身躯。这且不够,他还要逼近。
她好似看见李渡朝洞里看了一眼,再把眼睛擦亮,空荡荡的一片,又以为是错觉。她顾不上太多了,把芦苇管子一扔,撒腿就跑,飞快地往自己房中跑去,打水洗脸,只当一切没有发生。
水面像一面满是碎纹的铜镜,反射出她畏惧的脸。
她想起那句话,那句话像咒语一样在她耳边响起:贺兰,你知道吗,要想让一个女人替你瞒住一个惊天的秘密,要么杀了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女人。
贺兰月真正地开始害怕这个男人。
她想起他每次望向她,眼睛里的欲色。原来一切只是欲擒故纵,他对她,恐怕势在必得。只是在享受玩物的反抗和逃走,享受一次次抓住她的滋味。
最迟,最迟在到长安以前,他会要了她。就像在到长安以前,他会把自己的手下全都灭了口。他会兑现自己说过的话。她会变成他的女人,为他所用,不然,不然也许也会变成刀下亡魂。
那些情色和调戏立即变成了一把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
她感到一阵后怕。
她的反叛也许令他失掉了耐心,也许他早就累了,乏了,不愿意再和她合作下去。也许他有更好的替代,就像替换掉手下一样把她清洗。
那碗毒死伙夫的杏酪,是不是李渡看她不听掌控,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毒死她,做下的安排。
他接下来要怎么做,要了她?还是杀了她?
更漏一更一更地掉下来,夜晚迟迟地来了,纱帐起此彼伏,李渡在云里雾里朝着她走来了。那些月光披在他身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贺兰月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草原上的人,别说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只是杀了只野兽,杀了只畜牲,也会红眼。甚至连那些不可一世的战士,有时候到了夜里也会发抖做噩梦。李渡却习以为常,还是那样雍容洒脱,何等的可怕。
他要做什么?他会做什么?
李渡冰凉的手指落到了她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