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但盗窃,还是凭本事盗窃,手艺精湛。
他发誓绝不让自己和弟弟饿死。可是纸包不住火,他们终于还是被人抓住。
债主自己也吃不饱饭,对他们两个又气又怜,于是就打断了何故的腿。
“他的个头本来就没有马腿高,这样一打,更是不得了——”
“我们就像两根稻草一样活着,那时的我就算想把自己卖进黑砖窑,人家也不要你带着一个残废的弟弟。”他唉声叹气起来,“是殿下让我们吃饱了饭,治好了何故的腿。他因为腿常年不出门,现在都是傻愣愣的。”
贺兰月深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两兄弟对李渡死心塌地的,明白为何李渡杀光了十几个手下,唯独留下了他们。她恍惚想起李渡替自己挡箭,想起他在城楼下威风凛凛地威胁大汗,想起种种,忽然觉得他也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很阴险,他很自私,他的城府比草原最深处的湖泊还深。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他诡计多端,他瞒天过海,他搅弄起腥风与血雨,他收卖阿大的时候连草稿都不用打,甚至差点连她也收卖了。
也许他救下何方兄弟,也是一种收卖呢……
可他确实庇护了一些人。
而她此刻,也被他庇护在羽翼里。
贺兰月忽然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有许多话要问他,她情不自禁地朝他靠近。可他却在阴影之中抬起了头,咬牙切齿,念念有词:“他们就要来了——”
园子两旁朱红对联,横批写着福地洞天,滴溜溜地缀着桃红穗子。喜气洋洋的日子,大红的灯笼进来了,拿着兵器的行伍进来了,郭慎之穿着赤黑的铁甲进来了。
他就是河西节度使。
又见面了。
郭慎之不顾前几天共患难的情谊,行事也不体面,上来就揪住了李渡的脖颈,大声叫嚷:“把老子的女儿睡了,你说吧,这事怎么解决!王爷了不起啊?我告诉你,除非你八抬大轿把我的闺女娶进王府,不然——”
贺兰月骇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儿,他睡了节度使的女儿,什么时候的事?
李渡却拍开了郭慎之的手,掸了掸衣领的灰尘:“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做事要讲证据。方才我吃醉了酒,我的爱妾和侍卫伺候我睡了一觉,除此之外再有什么,实在是冤枉。”
转而牵起贺兰月的手,眼里满是懒洋洋的讥诮——
“大人也看见了,我这爱妾倾国倾城,人说由奢入俭难,只怕以后我连娶个更美的王妃都成了老大难。哪里还看得上别人?想必大人的女儿也和大人一样长得五大三粗吧。”
众人一看,这话并不假。
这女人穿着一身彩绘朱雀鸳鸯纹背子,宝花的纱裙,犹抱琵琶半遮面般披了绘彩青纱的披子,身上的衣裳叫汗湿透了一半,气喘吁吁,胸脯盈盈,简直要满出来了似的。
浓妆艳抹的美,美得过瘾。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大王方才在干什么,在同谁做这件事。
一个大王还能分成两个用不成?还是他那行货可以分头行动?
贺兰月没明白,被李渡狠狠地一揽。依旧没明白,直到被他暗地里用力掐了一把,终于懂了他的意思,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他怀里去,朝着他挤眉弄眼:“大王讨厌!这种事,开枝散叶的,怎么能随便叫人知道。还有呀,我是出了名的妒妇,要再有个姐姐妹妹的,我可忍不了。”
李渡和她一唱一和起来。
“给我的卿卿委屈坏了。瞧,这算怎么一回事!”
郭慎之气得简直要把地给踩烂。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厉声下令,“全跟着我到厢房里去,一个也别跑了。”
走进二门里,大家都屏住呼吸,竟真听见有女人小小声的啜泣。那厢房门紧紧闭着,窥见一道幽幽的冷光,凭郭慎之怎么敲也不开。他气急了,命几个大汉直接撞开了门。
撞得贺兰月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渡这个贱人,谁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怪不得什么也不说,急匆匆地让她换了一身这样见不得光的衣裳。还要意思要她一起演戏,这个水性杨花的小人。
方才被李渡掐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她在心里骂起李渡来,越骂越难听,越骂越使劲,纵是没出声,李渡也像听见了一样,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她,示意她抬头。
那深闺深处,荒唐深处,竟是两个女人衣衫不整地痴缠在一张床上。一个气势汹汹地瞪着对方,一个差点叫人划破了脸,缩在角落小声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