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必在他身边受气,看他那阴晴不定的脸色。
这可是皇家班子,专程训了老虎狮子到宫里表演,好把最漂亮的顶好的行货卖给皇帝。她正巧会训老虎,那杂技班子的老虎就是她一手养大的,说不准到时候还能赢满堂喝彩。
等到了长安,到了皇宫,她再去打探贺兰胜的下落。
李渡却死也想不到,她会在一个雨夜关上官邸的大门,久久地离开。
他承认自己心胸狭隘,被郭慎之骂了两句便气得理智尽失。他习惯了走在前头,习惯了贺兰月总是会在后头笑嘻嘻地跟着他,这一次却不一样。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官邸,才发现贺兰月根本没跟着回来。
他懊恼不已,又派人回郭府搜她,派人在瓜州城里搜她。
几个时辰过去了,他没找到她,反倒听何故说她拦也拦不住地走了。
她抛下了他,似乎都情有可原。大仇已报,她又有什么理由待在他身边。她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丈夫,她有广阔的草原去奔跑,有无数的牵绊去思念,不像他,永远孤零零的一个人。
永远都会被人抛下。
他想起那一日在草原上,贺兰月骑着马在后头追来,马蹄声渐近了,他的心剧烈地震动。她舍不得他,她绝不会让他走。她说过她喜欢他,她赖上他了,她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她的男人。
她果然说话算话。
可随着草原的烈风刺痛他耳朵的,还有贺兰月留下的一句——混蛋,你再也别给我回来。
这个女人可真凉薄,逢场作戏的时候,把他的心当个皮球一样拿在手里揉圆搓扁。不要他了,又恨不得一脚踢远。不但要踢远,还不许他自己滚回来。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笑了笑,觉得不过如此,走了便走了罢,省得留她在身边还要恨他!
他不怪她。毕竟她丢下他,是他活该。有哪个女人会爱上一个公公和儿媳生下来的男人?倘若有一日她知晓这一切,他又该怎么办?
那时夜已深,月至中天,灰白的粉墙湿了半截,李渡看着芭蕉叶子上摇晃的雨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屋子。堂屋里热气腾腾地烧着烟丝,人却不见。
她什么都没留下。
李渡什么话也不想说,心里静静的,只是坐在那里,无声的泪水在他的笑眼里流了一地。他低着头,人却显得更加俊秀了,只是没机会给贺兰月瞧见。
他早就习惯了承受分别。
他的母亲吊死在皇宫的时候,他就经历过了。
贺兰月走了,他也该走了。
他还有许多未尽的事情要做,在长安,在长安,至少那里还有人等着他,等着他一起去完成那未曾了结的仇怨。他阿娘的魂魄也许还在那里等着他。
李渡站起身来,瞥见枕头陷进去了一块,忽然笑了。他仿佛瞧见贺兰月正躺在上面酣睡,嘴巴要闭不闭的,一口气哈出来,潮湿的窗纸上呵出一片又一片空白。李渡睁着眼直勾勾地朝前望去,伸手想抓住,它们却化成灰尘飘飘地飞走了。
和他血肉模糊的心一样。
他终于还是走了,和贺兰月一样关上了府邸的大门,在这个雨夜里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