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希从梅蒂娜冰冷的语气中窥出一丝异样,所以没有立即答应她,只是迂回地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梅蒂娜冷笑一声,说,“其实早该这么做了。”
“这么多年,多少个日夜我都恨不得杀了他,之前是因为顾忌着舟眠,但既然现在那孩子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为了保证他后半生也能如此安稳地生活下去,我自然不能留那个男人。”
温希倚在门上,闻言默默垂下眼眸,遮去眼中难以读懂的晦涩。
他似笑非笑道,“母亲之前还说我和父亲有着同样的面容,同样的血脉,那既然身为霍利斯家族的一员,我为什么要连同外人一齐对抗父亲?”
“外人?”梅蒂娜眉梢微挑,朝他投去一个戏谑的眼神。
她挺直脊背,修长的脖颈和端庄的姿态使女人像只优雅的天鹅一样高贵,梅蒂娜淡声道,“诚然事实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确实是这个庄园唯一的外人。”
她突然转过身,直直看着温希,“但孩子,你扪心自问,就算拥有相近的血脉,但长在霍利斯家族二十年,你的父亲,你的祖辈,可曾对你有半点关心,又可曾像其他长辈一样为你遮风挡雨过?”
她唇角微微勾起,意味不明地看向温希,“你还记得八岁那年你被人当众揭穿身世,你的父亲做了什么,你又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女人死的时候,你的父亲是怎么对你的?”
温希安静淡然地看着梅蒂娜,淡蓝色的眼眸被烛火侵染,透出一丝奇异的诡谲。
温希扯了扯嘴角,“我当然不会忘。”
八岁那年,他的身世被揭穿,宴会上,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神半信半疑。而父亲,则是二话不说将他关到了密室中,不许仆人给他水和食物,硬生生将他关了三天。
鉴定结果没出来的那三天,温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天像只脏兮兮的老鼠一样缩在拐角看着自己无法触摸的窗户,他那时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活生生被饿死在密室里。
但三天后父亲带着鉴定报告进入密室,告诉温希他还是霍利斯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温希又被带回了自己的卧室,只是这一次过后,母亲就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察觉到了母亲在渐渐疏远自己,于是他将心中的不安告诉父亲,期盼父亲可以解答自己的疑惑。
但父亲却不以为然,在书房里搂着软成一滩的女人热火朝天地接吻,还因为温希打扰了他们的好事,罚他在正午时跪玫瑰丛。
关于跪在玫瑰丛的那一幕,温希至今都还记忆犹新。
那时他的膝盖被荆棘丛磨得流血,恍惚之间,他看到那个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女人路过玫瑰园,女人显然也是看到了他,勾着肩上的披帛悠悠走到温希的面前。
温希紧紧咬着唇瓣,低着头不说话,女人便摩挲着自己鲜红的指甲,笑着让他抬头。
温希抬头,看到女人妩媚动人的面容,比起这个庄园的女主人,她青春,也貌美,站在玫瑰丛中,仿佛成了最鲜艳的一只玫瑰,热烈又奔放。
温希的目光往下,移到了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到自己脑中一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断了。
女人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朝温希说,“马上,子爵就要有小弟弟呢。”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一阵微风似的掠过耳边,温希瞳孔紧缩,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他抬起头,勉强对女人笑了一下。那天太阳很大,温希却为了记住她的脸,无视刺眼的阳光,一眨不眨看着她。
自那之后,女人的身份不再是秘密,庄园上下人人都知道父亲很喜欢身边出现的那个情妇,甚至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抱有无限期待。
母亲知道了一笑而过,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只有温希。
只有温希一天天看着女人不断隆起的肚子,眼中的稚嫩一点点褪去,变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但或许是玫瑰园的那一次邂逅,女人并不厌恶温希,相反,还对她颇有好感。
女人说霍利斯庄园的玫瑰是自己见过最美的玫瑰,温希便迎其所好,每天都会往她的房间送上一只新鲜的玫瑰。
日复一日,他们的关系愈发亲密。
她貌美却又无知,温希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女人全心全意开始相信自己。
可是这点信任在温希眼中算得了什么?
他失去了母亲的爱护,父亲的信任,如果这个孩子平安出生,那这个地方还有他的立足之地吗?
温希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绝对不能回头。
那个女人的生日上,他邀请她去玫瑰园的空中楼阁一聚,温希知道她喜欢玫瑰所以不可能拒绝自己的请求,于是那一天,他毫不犹豫地将女人推下了楼阁,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全部绞杀。
意料之中,父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或许是真的对这个女人上了心,又或许只是在伤心失去了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勃然大怒,狠狠甩了温希几个巴掌,又将他一脚踢进密室,足足将他关了一个月才出来。
那一个月,温希过得连狗都不如,但他却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他不会允许任何带着这个家族血脉的孩子从别的女人肚子里跑出来,因为只有他,才是霍利斯家族,真正的继承人。
回忆结束,温希神色平淡地吹灭身边不断摇晃的烛火。
刹那间,密室暗了很多,他嘴角噙着一抹笑,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女人,说“我不会忘记这些事,也不会后悔过自己的所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