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暮没说话,而是默默转身,丢下林劝停一个人往回走。
两个人往回家的方向走,路边微弱的灯光不足以照亮他们前进的方向,但幸好岑暮带了手电筒,深夜摸黑也容易许多。
一路上,他们之间都很沉默,林劝停在舟眠面前百依百顺,在别人面前就是冷眼相待,而岑暮,一向是村里沉默木讷的老实人。
所以村里人总是感慨,虽然他们不是亲父子,这沉默寡言的性子却如出一辙。
短短的一条路走出了一个世纪的错觉,两个人通过手电筒隐约看到了家的轮廓,林劝停加快脚步想要甩开后面的男人。
可刚走几步,岑暮却突然出声,“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劝停蓦地停下脚步,他蓦然转身,狠狠盯着面前的男人,露出狼崽子一般危险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
岑暮仿佛没看到他气急败坏的神色,继续往前走,短短几秒那里只留下了林劝停一个人。
林劝停握紧掌心想要求个答案,男人却突然出声,“回去吧。”
他不解地掀开眼皮,却见岑暮保持着往前走的姿势,微弱的月光勾勒出男人高大的身影,他居然从中品出了几分落寞的意味。
“回去好好睡一觉,把脑子里不该有的杂念全都清除干净。”
半响后,他轻声说,“等到睡醒,你就会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人,我们一辈子都无法触及。”
林劝停
父子俩离开后,舟眠提着对方带过来的礼物回到屋里。邹芝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提着的东西,问他哪来的,舟眠便实话实说,把刚才的事情都复述了一遍。
听完,邹芝倒是没说其他的,只是轻笑着翻开老旧的书本,悠悠道,“这挺好,刚好你最近身体需要补补,明天你再把那个孩子带过来,我煲汤给你们喝。”
舟眠弯起眼角,顺势坐到老人身旁的摇椅上,笑着说,“说来我也好久都没有喝过您亲自煲的汤了。”
他放松身体躺在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邹芝聊天,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地就说到了林劝停和他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
舟眠好奇心被勾起,也不禁撑着侧脸回想起今晚的事情。
说实话,在看到林劝停的父亲时,他还以为对方只是林劝停的哥哥或者亲戚,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他的父亲。
不为其他,只是因为两个人相处的模式不像父子。
舟眠虽然并不知道真正的父子相处起来该是怎样的,可那些年他见过蒋兆和他亲儿子相处的模样,和这一对比起来,真是完全不同。
他有些好奇,便问邹芝,“他们真是亲父子?”
邹芝看了他一眼,眼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为什么问这句话?”
为什么?
舟眠回答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直觉使然,所以自然而然就问出来了。
邹芝对他的回答哭笑不得,不过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顺着他的疑问继续往下说,“你的直觉不错,他们俩确实不是亲父子。”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应该是几年前的事了。”
看到她要讲故事,舟眠立即挺直脊背,摆出十足专心的模样看着邹芝,眼中的好奇几乎快要掩饰不住。
还像个孩子似的,那双眼睛永远藏不住事,邹芝笑看了他一眼。
过了会儿,她合上书本,又摘下老花镜搁在一边,轻启唇瓣,仿佛在诉说一个历史,字正腔圆地说,“那孩子姓林,不是随母姓,而是随了他的亲生父亲,从前住在我们家后面的一个读书人。”
她眼神悠长而空远,望着远处的大山轻声道,“新乡经济文化落后,政府也不闻不问,放在以前,这里能出一个走出去的读书人那都是天大的喜事。”
“所以那一年小林他考上了外面的重点大学,整个镇上的人都跟着头顶沾光,高兴得不得了。敲锣打鼓,红龙游街,足足热闹了三天来庆祝第一个凭自己实力走出这里的大学生。”
“每个人都认定了这是场天大的好事,这其中也包括我。”
邹芝哀伤地垂下眼,“小林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成绩出来后也是我亲自教他填的学校和专业,他把我当成老师,更视我为再生父母。曾经还把爱人带过来给我瞧瞧,说两个人已经订婚了,想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婚宴。”
“我见过那姑娘,是个oga,漂亮懂事,他们站在一块很相配。我那时就在想真好,考取功名再成家立业,虽然是平常人的一生,但对生在新乡的孩子来说却是人生最好的出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参加了他们的婚宴,见证了他们的爱情。直到等到八月,我们满心期盼录取通知书的到来。”
“--可它没来。”
邹芝的语调霎时就变了,舟眠不由得绷紧身体,紧紧盯着她哀伤的脸。
“我们久久没有等到消息,小林和我就特地去了一趟镇上,打长途问学校。学校里的人跟我们说从来就没从新乡这里录取过人,我当时白纸黑字看得清清楚楚,根本不信他说的话,又问那你们录取过一个叫林森的学生吗?”
“他们沉默了。”
邹芝困惑不已,“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沉默,而且一言不发地挂了我的电话。出来后小林问我那些人怎么说,我当时看着他的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安慰他过几天就能到。”
“后来每次想到这件事,我都在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真相,如果早一点告诉他无法上学的事实,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