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外国人聊天,向来先把人夸一顿,譬如,你今天的外套不错,你今天很漂亮
可以说,路易斯这句话真的是句废话。好在有了孙国宁的肯定,荀昳内心更加确定,金三角这地没来错。
此刻月上枝头,长街空寂,宁静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将电话亭里的荀昳照的更加形单影只。
他很想问孙国宁那边冷不冷,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披上衣服就走,也不管厚不厚。只是家常这个东西,太过琐碎,聊起来就没完了。
而在金三角,闲聊家常的家人,不是坚强的后盾,而是被拿捏的弱点。
荀昳抬头看了眼昏黄的路灯,光里飞着一只小虫,孤单如一片流云。他估计着时间,觉得孙叔快要挂电话了,可手上依旧牢牢拿着听筒,有些贪婪地听着那边传来的呼吸声。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孙国宁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而是对荀昳说:“过年,爱民医院老地方。我给你带糌粑和奶条。”
荀昳心脏倏地一跳,“孙叔,你要过来?!”
他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竟然忘记要先拒绝孙国宁。毕竟,这里不安全。孙国宁又曾在反恐一线工作,好不容易安全退休,荀昳怎么可能让他来缅甸?
然而,思念总是先于担忧。
荀昳语气里那微不可察的期待让孙国宁心里泛酸。
从收养荀昳的时候,他就想过亲眼目睹父母死亡的孩子,心里一定会有阴影。但他没想过,荀昳的ptsd会这么重,竟然想用火来温暖自己。即便后来送荀昳去心理治疗,又送给他一个打火机,可荀昳只是有好转,却并未痊愈。
而这还不是最令他难受的,最难受的是,这个孩子丧失了希望。年少的荀昳,浑浑噩噩的过生活,没有喜欢的食物,衣服,书籍,小伙伴。孙国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直到在一次心里治疗中,荀昳想起了那个恐怖分子曾喊出的名字,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变。
荀昳不相信恐怖分子在临死时虔诚呼喊的名字,是一个死人。他要找出这个人,无论死活。
而孙国宁能做的,就是给他这个希望,让他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送荀昳去当了兵。
他的想法很简单,家小国大,他要这个可怜的孩子强大,不困于复仇,要有远大的志向,爱自己的祖国。
这样希望才不会崩,人才不会狭隘,他的孩子才能正气长大。
至于让这个孩子对这个世界重燃喜欢,表达爱意,孙国宁从未奢求。
然而当荀昳用期待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要过来时,孙国宁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荀昳的期待不是他的错觉,更不是幻想。九年了,他终于得到了这个孩子的回应。
在他确诊阿兹海默症之后。
孙国宁会心一笑,笑容格外地慈祥:“有个东西,我必须得亲手交给你。”
是他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找到的狄胡努尔早期影像。虽然对方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露面,容貌会有些出入,可这视频影像依旧是找人的重要凭证。
他必须在自己彻底忘记之前,把这个b交给荀昳。
荀昳点头:“好,孙叔,我等你。”
这一次,语气里的期待,更加明显。孙国宁闻言,呼吸立时一滞,欣慰中并着心酸的思念。他忽然很想再和荀昳多说几句,譬如少抽烟,譬如受伤了要记得擦药,不要不当回事,又譬如别这么早把车窗拉上去。
然而,终是欲言又止。孙国宁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电话,然后说了句:“你要好好吃饭。”
思念,是一条跨不过去的国境线。
荀昳平复好心情,刚走到小区楼下,周凛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他就知道,挂了周凛电话,这个王八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铃声响了近一分钟,电话接起,那边很快就响起不耐烦的声音,“荀昳,你是不是故意这么晚接?”
语气冷硬且质疑。荀昳心情极好,并未在意,“你没猜错,是故意的。”
他回话的时候语气轻和,隐隐有笑意,虽然说话不中听,男人却冒不出火来。
“笑什么?不接电话很开心?”
“不是,就单纯的心情好。”荀昳自然不会告诉他真实原因,“你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打了?”他的手机,寻常人可是打不进来的。结果某人还不识好歹,给他打都不带接的。男人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风景,“回家了吗?”
“在小区楼下。”
“吃饭了吗?”
荀昳蹙眉,拿远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才又贴在耳畔回道:“都这么晚了,肯定吃了。周凛,你废话真的太多了。”
再瞎扯,他就要挂电话了。殊不知,周凛打电话来,就是来说废话的。
“荀昳。”他叫他名字。
语气有有点冷,应该生气了。荀昳索性直言:“周凛,我今天心情是特别好。可你要是再惹我不开心,那我可就挂电话了。”
闻言,男人伸手摸了下眼前的窗户,忽然就想起那天在这里的场景。他低头亲吻着他白皙的颈,手指掰着他的脸看向远处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而只要楼下有人经过,他们就会被发现。
那如果真的被发现呢?某人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警告他,要是再被发现,就怎么怎么样。威胁的语气一定和现在差不多。
男人指尖一顿,心尖有些发痒,然后掏了根烟点上,这才皱眉回道:“荀昳,我的电话,可贵着呢。别人都是抢着接,就你事多。”
“那你给别人打吧,他们抢着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