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隐又一次喊停马车,下车去吐了。
云萝拧了两条帕子,一条递给大虎,让他等着周隐吐完回来给他,另一条则搭在了车内已经昏睡过去的林照,泛红的额上。
“真奇怪。”她喃喃道,“大虎哥,都说西南一带山匪多,但这一路走过来,咱们似乎连个劫道的都没碰见?”
大虎亦是不解地挠挠头:“呃,或许是那些山匪看见是官家的马车,畏惧朝廷威名,所以不敢露面?”
这怎么可能。
都当山匪上山落草为寇了,就是挑明了要和朝廷对着干了,看到官员的车驾,不围杀就不错了,还会畏惧不敢露面?
“我看啊,”宗遥低头,望着身侧半死不活仍旧强撑辅家公子架子的大才子,揶揄了一句,“是你那口是心非的爹,还是怕你这个宝贝儿子真死在外面了,派人一路跟着你了吧?”
“……”
林照双目紧闭,毫无动静。
这回不是装高冷,他是真的没意识了。
但凡不是身子骨比火铳枪筒还硬朗的武将,这么远的山路,这般坐着马车玩命的赶,没死在半道上,都算好的了。
宗遥又好笑又有些愧疚地伸出只手,靠向林照的额头。
不知是不是人死之后,身上平白会多出一股寒凉气,她看到林照的身子稍动一下,无意识地贴上了她的手掌。
触感……自然是不会有任何触感的。
额头平穿过手掌,靠在了坚硬的车厢上。
看着感觉……怪不舒服的。
“大虎哥。”云萝一看林照那快不行了的样子,忧心忡忡地问道,“咱们还有多久到金县县衙?”
大虎也望着不远处周隐吐得撕心裂肺的背影,以及远处仍旧看不到尽头的山间狭道,愁道:“不知道啊。”
正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细碎的铃音。
一位明显穿戴与中原地区形貌迥异的异族中年女子,颈戴项圈,手持草鞭,驾着一辆脖上挂着铃铛的牛车,自道上缓缓而来。
云萝眼前一亮,连忙唤道:“这位姐姐!请问前方还有多远到金县啊?”
那妇人闻声猛拽了下缰绳,将牛车拉停在了他们的马车面前。
“我还是头一次看女人赶车的!”大虎惊讶地褒赞道,“这位姐姐,你劲真大啊!”
妇人闻声抬头看向大虎,随即两眼便倏地冒出光来。
她用一种挑拣货物的目光在大虎壮硕的肌肉和高壮的胳膊之间来回逡巡扫视,看得大虎浑身汗毛倒竖,活生出了一种自己被调戏了的错觉。
他警觉道:“你……你干嘛?”
那妇人见状毫不在意地笑着伸手,在大虎的胸前拍了一把,随后用不太标准的西南官话问云萝道:“我想买这个男人,你开个价吧。”
云萝似乎没听懂妇人的话,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倒是那边吐完的周隐回来听懂了,他是巴蜀人,自小说的就是西南官话。
他扶着车辕,撑了把身子,随后对那妇人道:“抱歉大婶,这是我们的家仆,不卖。”
可谁知,那妇人听完不仅没打消念头,反倒又望着他眼前一亮:“这也是好生养的长相啊!”
周隐:???
外间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车内的人。
宗遥望着方才还贴在她掌心上,娇弱得像只病猫一样的大才子,在听到动静后忽然睁眼。
眸光清醒,隐隐透着不悦。
……所以他刚才到底睡没睡?
林照冷冷地掀开了车帘,紧接着,他也对上了那妇人的视线。
妇人望着他,瞪大了眼睛,随后以一种极其钦佩的目光看向了一旁还在茫然状态中的云萝:“你居然能弄到这么好看的男人?!”
林照微微蹙眉,也不知听没听懂。
说着,那妇人忙不迭地转身回了牛车旁,摘下了那套在牛角上的布袋。
随即,她把那袋子往云萝手中一推,指着车上的林照道:“我拿这些东西,跟你换他。”
云萝怔怔的,也不知听明白了几句,伸手拉开袋子,里面是几个风干的粑粑,一小袋香料,还有一根品相不错的象牙。
那妇人见云萝扯开了袋子,只当她是同意了,便忙不迭地伸手去拽林照的衣裳,口中念叨着:“长得这么俊,生出来的女儿肯定也水灵,今天出门算是捡到宝咯……”
光天化日,强抢民男。
宗遥进士出身,此前供职过翰林院,做过各地官话写文书时的遣词造句考证的。
这妇人的话,她自然听得懂。
她在旁边看着不住地耸动着肩膀,幸灾乐祸:“人家大婶都拿象牙换你了,要不你就从了吧大才子?”
林照向来波澜不惊的面上难得显出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