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后堂再次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卢望看见,一双枯黄干瘦的手顺着门缝探了进来,扒向了门栓。此刻,哪怕是门旁的三人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失声尖叫了起来!
杜先被这一声惊叫猛地惊醒,也顾不上再堵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往外头冲,结果刚过那后堂门,又与穿着红嫁衣的阿力迎面相撞。
“啊——!!!”
他以为那女鬼已然穿墙越壁,拦在了自己跟前,又是一声疯了般的惨叫,转头往回奔。
后堂门外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杜先拉开门栓,猛冲到后院马厩里,上马就逃。
“我们三人当时也被那女鬼吓得够呛,杜先逃了我们也赶紧跟上。人是杀不了了,只能任凭他回了杭州。等到回来之后,应该是连日疲劳,再加上受惊过度,他人就吓疯了,成日将自己关在屋内,谁来都不肯出来。马司使那边派人问了我们好几次,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真有女鬼,还请了您和林评事前来调查,我们担心杜先哪日清醒过来了,想起今日这事,遭他报复,于是就……”
“……伙同方氏,将蒙汗药下在了他的饭食中,然后撬门进去,伪造血字,将人吊死在梁上。之后,方氏便自着嫁衣,演了出戏,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被隔壁邻居看到后,非但没坐实女鬼流言,反倒被其起了疑心。”
周隐接了他的话,随后将一根被破坏的木栓扔到了地上。
“这是本官问了你们村的木匠之后他交出来的,说你丈夫死后第二日,你便以独身妇人夜半不安全为名,托他重新换了锁,这旧锁上,有刀斧劈砍出来的痕迹,你当日只推说是为现尸体时才砍的,但这木栓上实有浆糊干后的痕迹,其实当日现尸体时的劈砍,只是做戏吧?”
方氏心服口服,磕头认罪:“大人慧眼如炬,心细如,妾身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隐点点头,拍案道:“那么,杜先一案暂且论定,但你们当日见到的所谓红衣女鬼,仍是疑点重重,还有那与杜先勾结,身在临海的顾神婆,本官猜想,她与此案也脱不了关系。此案最终结果,待本官书信台州府,问过林评事那边,彻底真相大白后,再做了结。退堂!”
第41章撞天婚(十一)
那日自狗儿处回来后,宗遥与林照又费功夫,让人画了张枣萍的画像,将其余女子所在县乡一并走访了一通,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些女子的邻居们确定,画像上的人,确实到他们村中来过。
可张枣萍一介民妇,即便有心唆使,那些女子们又怎会轻易听信她怪力乱神的说辞?
除非,她在抬出这番说辞时,有一位在当地十分受民众信奉之人,在她身后作保。
在台州当地,与女子婚姻大事,怪力乱神之词上,能得诸女信奉的,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一个人了。
——月老庙中庙祝兼官媒婆子,顾神婆。
顾神婆在临海请神拉媒,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在当地乃至整个台州妇人间都颇有名气、威望。曹安秉当日定下天婚政策,也是请出了顾神婆作保,才说服了百姓,天婚一事确由神明庇佑。
可即便她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却也无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顾神婆当日去寻了张枣萍,她是不会承认的。
好在就在这时,周隐的信件如救火之灵泉般赶到了。
宗遥将信快看完,扬唇笑道:“这下好了,有了她的把柄,不怕她还嘴硬不交待。”
*
台州府,临海县,月老庙。
“顾神婆,去年十月初三,你不在庙中,是去了何处?”
“去年十月初三?”顾神婆望着眼前的冷面青年,有些胆战心惊道,“这……日子太久了,老婆子也不记得了啊。”
见她还在耍滑,宗沉声道:“信扔她桌上,你跟着本官说。”
“杭州府消息,周寺正已经查明,你与先浙江布政司杭州府卫裨将杜先相护勾结,借撞天婚之名收受军士贿赂,故意苛待阵亡将士遗孀,依大明律,当判你剐刑。”
“但,观张氏子说辞,你一个小小的官媒庙祝,还没有干涉大明律法,帮人脱离军户的能力,还不供出幕后主使,将功补过,我饶你不死!”
这一番恐吓威慑,连消带打,顾神婆知道眼前之人乃是辅亲子,他既说了供认真凶能保自己的命就肯定能保,连忙磕头招供道:“大人明察秋毫,老婆子这就招!这就招!”
林照似乎意识到了宗遥话里话外的狐假虎威,偏头睨了她一眼。
她抱着手臂,嘴角挂笑,坦然道:“看本官做什么!案子都是本官断的,你白得了官声好处,借你爹名头用一用都不行啊?这么小气!”
林照嘴角勾了勾,收回了视线。
这边,那老虔婆已是满脸求生之色,唯恐自己肚子里的豆子倒出得不够快。
“大人明鉴,我老婆子哪有什么帮人脱籍的能耐!这个中一切,都是曹家那个昧良心的小畜生教我说的!”
宗遥皱眉:“你是说曹磊?”
“可不是吗!”顾神婆高声道,“这些话全是他教给我的!那个昧了良心的小畜生骗了我!嘴上说什么是希望吓唬他爹,让他不要再执迷不悟,强行推行这天婚政策,谁料到,却是要借故弄出女鬼一说,害死他亲爹!大人您是不知道啊,之前我听说他那媳妇姜氏也死了,是真的魂都快吓飞了,可不敢再多看那豺狼一眼!”
宗遥扯了扯嘴角,心道前两日看你上门逼嫁那宁氏时,也不见你有多害怕啊。
“你如今指认曹磊,有何证据?”
“有!有!”顾神婆忙不迭地点头,“那曹磊似乎是怕人多口杂,宣扬出去,所以当日是亲自来的。毕竟这要求荒唐古怪,老婆子虽不敢忤逆贵人,但也不想做这枉死之鬼,当日请他就坐时,我将那染指甲的鹅黄色花汁碰了些到他衣上,洗不掉的。大人可自去他屋中搜查,若能搜到,便可证明,老婆子所言不虚。”
*
当日午后,曹磊正在屋内收拾行装,忽然一队差役径直闯入,一言不合,便开始翻他箱笼。
曹磊大惊,正要怒叱官差,忽得一人拎了件灰白色的儒生袍子,高举起来,其下摆处,正沾着几点鹅黄:“快去回报大人!衣裳找到了!”
台州府衙,公堂。
“世侄啊世侄!你要本官说你什么好!”高知府坐在旁侧听审位上,痛心疾地对着曹磊怒斥道,“曹兄可是你亲父!为人子者,究竟是何等天大的仇怨,才让你做下这背丧人伦,天理不容的蠢事!还连累得本府也险些着了你的道,让你这杀父畜生,逍遥法外!你给本府老实交待,你那死了的妻子姜氏,是不是也是被你给谋死的?!”
“不是!”曹磊高声道,“我承认,是我去找的顾神婆,原本也确实想要捏造女鬼一说杀死曹安秉,但凶手确实不是我!因为,当夜我进入曹安秉卧房时,他就已经被吊死了!我当时看见他的尸,生怕自己多留一刻,这杀人的凶案就要栽到我的头上,故而当时就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