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公子叹了口气:“掌柜的也说了,这客栈是从前那间出过事的客栈改的,当年客栈里死了那么多人,连带着凶犯柳娘子也被判了斩。说不准啊,那些东西就一直被困在这间客栈里,等着什么时候向人下手呢。”
说着,他顿了顿。
“那林公子不是说自己修习过茅山术法吗?茅山术法里就有说,夜里把白面洒在地上,白日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脚印落在白面上,就能显出行迹。这林公子学得些皮毛,却犯了那些东西的忌讳,如今死成这个惨样,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刷——!”
屋门自内间被人猛地拉开,周隐身上、手上都沾染上了血迹,应该是方才验尸不慎沾上的。疲惫的面容上隐隐带着怒意,他视线凌厉地剜向了正妄自揣度的毛公子,一字一顿,冷声道:“死者为大,若是再让本官听见你私自妄议朝廷命官,只要我有命出去,必捉你回京定罪。”
毛公子自讨没趣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嘟囔着:“有没有命出去都不一定呢,吓唬谁啊……”
陈掌柜开口问道:“大人,验尸结果如何?”
周隐闭了闭眼,似乎极不愿回忆起方才所见一般。
“死者四肢皆为利器所砍下,凶手出手利落,断痕处刀口齐整,和之前行凶的或为同一凶手,推测其所用利器,或为剁骨刀一类的粗柄短刃。尸体表面已形成尸斑,查验后无搬动痕迹,此地为第一死亡现场无疑,死因为血尽力竭,死亡时间推测为昨夜子时末至丑时初之间。”
陈掌柜点了点头。
“林公子的尸体本官在验尸过后已经擦拭情理干净了,为尊重其遗体,此屋就地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直到桐城县官府到来,禀明情况后运回京中。”
众人没有异议。
一直站在沈江年身后没有出声的范姑娘微叹了口气:“昨日林公子送麦粉来时,我还和江年说,林公子虽然看起来是个冷心冷情之人,但实则心地仁慈悲悯,这么好的人就这么横死了,真是可惜了。”
周隐肃然道:“昨夜林公子死前,反锁了房门,收走了所有房门钥匙,并用麦粉在各间屋子窗外设下了陷阱,却终究还是独自一人在屋内死得无声无息,可见夜间众人分开,便会给凶手可乘之机。故此,本官提议,今夜所有人不再回屋,全员聚于客栈大堂之内,共同守夜。如此,无论犯人是人是鬼,是外来者,还是我们中的一员,本官就不信,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杀人不成!”
*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六,酉时初。
众人围坐在客栈正堂内,看着陈掌柜将今日的晚饭一道一道地端上桌。
两大盆羊肉和酥肉的水碗端上桌,汤里还煨上了豆腐和火腿,和几碟炒得脆嫩的山野菜一起,冒着鲜美的热气。
陈掌柜的手艺哪怕是搁在京城,都能称得上一句不错,但众人显然都没什么胃口,看着面色恹恹的,时不时胆战心惊地朝窗外望着,似乎那躲在暗处夺命的黑手,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将他们变成楼上屋内众多尸体中的一具。
贾游走到了窗边,朝外望了望,随后转头笑着安慰众人道:“外面的积水已经比今日一早退下去许多了,只要不再下雨,至多明日午时,巡检所禁止上山的令牌就会撤下,只要熬过今晚,诸位的家人好友便能上山接诸位离开此地了。”
范姑娘问了句:“那我们都下山了,您和陈掌柜呢?”
“我们?”贾游一愣,随即笑了笑,“我们是这间客栈的主人,自然是得继续守着这间吃饭的家伙了。”
“可是毛公子不是说这店子不干净吗……你们,不害怕?”
贾游面色坦然地笑了笑:“很多事,不是光怕就能躲过去的,不是吗?”
范姑娘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亥时末。
虽说是夏日,但山间夜里寒凉,大堂又空旷透风,即便众人去屋中取了些薄被、毯子来,还是有些冷。
陈掌柜将大炭盆搬了出来,点炉生火,又将门窗封闭得死死的。
他有些抱歉地望着众人道:“冬日里的厚被子都收起来了,大伙儿今夜就挤一挤,靠着火堆取取暖,挨到明日天亮官府过来,也就好了。”
众人点了点头,纷纷凑到了火堆边。
不多时,炭盆着了,丝丝热意顺着中心向四面八方慢慢延展。
身子一暖,人就容易犯困。
沈江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将被子在地上铺好,靠好软枕,又用两张桌子和毯子就地围了个屏风。之后,他用自己的身子拦在了火堆旁的众人和范姑娘之间,将腰间的佩剑解下,往手旁一顿。
“姑娘安心睡,我给您守夜。”
另一边,毛公子等人抢占了火堆旁最近的位置,已经眯着眼睛倒头睡过去了。
周隐强睁着眼睛坐在丽娘身侧。
丽娘拿了张润润的帕子盖在面上,望向他道:“那我先睡了啊?”
“嗯。”
丽娘眨了眨眼:“周大人,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男子。”
周隐威慑般的瞪了她一眼,没理她。
丽娘也不怕,吃吃地笑了几声,将帕子盖在面上,靠着他睡了。
客栈之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只有木炭燃着之后爆出的零星火花脆响。
室内烟气弥漫,原本端坐着的周隐渐渐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胸膛之内闷重拥堵着,像是将要闭过气去,视线慢慢开始模糊重影,直到下一刻——
陷入一片漆黑。
他室息地瘫软在了地上,像条脱水的死鱼般挣扎了一下。
随后,他听到近处有人站了起来。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落在这般寂静的室内,显得极为刺耳。
但,满堂众人,竟像是已经昏死了一般,没有任何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