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淡淡道:“没什么听不惯的,天子脚下,御殿之前,全都是这般伟岸的大丈夫。”
宗遥悠悠道:“小公子,骂早了,看你出身人品,想必未来御殿之前,也该有你一席之地。”
少年拧紧了眉,嫌恶道:“不会。”
宗遥讶然:“你不想入仕?”
“不想。”
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她还真见过不少,像这位小公子这般笃定,对天下男子趋之若鹜的仕途有如洪水猛兽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关键,她还真看得出来,对方不是在拿乔。
“但我想。”
少年脚步一顿,难得一副惊诧的表情:“你是女子——”
结果下一刻,她又像是玩笑般的收住了话头。
“开个玩笑而已嘛,就像你最终一定会被家里人推着走向仕途一样,我也就是想想罢了,这天下,难不成还有女子为官的吗?”
少年冷笑一声:“说了,我不会。”
说完,他便像是被冒犯到了一般,骤然加快了上楼的脚步,几步就到了房门前,随后甩了她一个闭门羹。
她揉了揉鼻子,小声嘟囔道:“这小子是什么火铳筒吗?怎么一点就炸……”
*
当夜,屋外大雨倾盆。
地上凉,宗遥有些怕冷,便卷着被子铺盖,将自己挪到了靠近衣柜的一个死角。
迷迷糊糊不知多久,她忽然察觉到头顶上有几滴水珠滚落了下来,扑簌簌地砸在面上。
她嘟囔着翻了个身:“这屋子不会还漏雨吧……”
话音刚落,恍惚间她忽然品出了几分不对。
这里是二楼客房,但客栈一共有四层楼。若是雨都漏到二楼了的话,那上面两层,不得已经泡透了,那些客人们也没个反应?
“啪嗒,啪嗒。”
又是两滴水珠滑落,这一次,有一滴碰巧滚落在了她的鼻尖。
一股极为浓烈的铁锈腥味登时席卷而来,她猛地坐起,不对,这不是水,这是……
“啊——!!!”黑暗之中,爆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杀人了!杀人了!啊——!!!”
客栈三楼,宗遥房间正头顶上。
与何秀才同住一屋的客人尖叫着跌坐在地上,惊恐地望着自己身侧那躺在血泊中的人。
何秀才满嘴是血,大张着口唇,横死在榻上,口中半截舌头,不翼而飞了。
第62章桐城魇(十三)
嘉靖十三年七月十四,丑时初。
崔捕快举着灯,强忍着恶心检查着地上的尸体,宋举人远远地站在门外众人背后,捂着嘴,似乎不太想进来。
“刚死没多久,应该是睡梦中被人抹脖子之后又被割了舌头。”说着,他怀疑的目光落在与何秀才同住的客人身上,“你睡得这么死,有人闯进来,杀了睡在你身旁的人你都不知道?”
那客人一听就知道崔捕快是在怀疑自己,他惊恐道:“活人闯进来,小人或许能知道,但若这闯进来的不是活人呢?”
说着,客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将众人的目光引向了两人同睡的那张床铺的铺边。
宗遥稍稍往前探了下头,一只方圆不过三寸大小的血手印,食指的位置却古怪的有一小节空当,落在床沿印花的被单上,暗红到近乎黑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犹为瘆人。
这是一只……七八岁孩童的掌印。
“这……这是……”说话的人声音有些抖,“老郭家刚死的那个……叶子的手?”
店内的年轻伙计讷讷道:“我……我见过小叶子的手……那女娃娃从前没病的时候,经常帮着柳娘子一道在灶房里切菜备菜,她左手的食指被刀坏了,长好后留下了一小条肉疙瘩,看着……看着和这个血印子,真的很像……”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刚铡了的那只偷生鬼的手?她……她没死透,又……又回来了?”
“说起来……”最先开口的那个僵了一下,“出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咱们都聚过来这么久了,你们看见老郭了吗?”
“他今天白日里满山跑着找媳妇,会不会是累坏了,还没醒呢?”
那一声惨烈的尖叫,把大雨天窝巢里的黑老鸹都给喊醒了,郭茂才除非是被下了昏睡药,否则早就被众人惊醒了。
这么久了,还没过来,多半是出事了。
宗遥敛眉,毫不犹豫地朝着楼梯走。她若是没记错的话,郭家夫妇的卧房,应该是在二楼最里那间。
出事之后客人们都离开了,二楼一片昏暗,刚靠近郭茂才的房门,一股极为浓郁的血腥味便照面而来。
身后传来你匆匆的脚步声,似乎是崔捕快等人赶回来了,他不耐烦地挤开了站在前方的宗遥,呵斥了声:“别杵在这里,妨碍官府办案。”
说着,便一把撞开了上锁的房门。
室内的窗纸整个被风雨打得如残破的浮萍,在雨丝中呜呜地荡着。郭茂才满脸是血地倒在床上,口中的舌头和方才的何秀才一样,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