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一百杖刑,我来的时候,人已经拖出刑堂了。”周隐焦躁道,“真让他全数打完,这林衍光就是不死,人也残废了。”
此案顺天府移交大理寺,是不愿牵涉党争,而圣上没有让作为颜惟中的门生,板上钉钉的颜党胡寺卿,亲自主审,而是选了才调入京中的张庭月,就是为了放林照一马。
只要林照认下这桩小过,让圣上达到敲打他父亲的目的,他就能性命无虞。
但林照是个什么脾气她不知道?他死也不会如张庭月的意,老实画押。
这般情况下,张庭月为了逼他就范,必然要上刑。
以她对张庭月的了解,苔刑只伤皮肉,但侮辱性最强,用在此案上最为合适。
但怎么会是杖刑呢?
二人无冤无仇,他没道理要杀林照啊!
但眼下先不想这么多了,救人要紧。
她强自打起精神,继续起这验尸的最后一步。
方才验看这具女尸之时,她现这具尸体虽符合溺死状,且被水泡至肿胀不堪,但其腰腹处却隐约有绳索痕迹。
顺天府移交案件时,仵作给出的解释是,死者生前求死意志极为强烈,故而腰间自系巨石以便沉塘。
但这显然是主官示意之下的牵强附会。
且不提尸体打捞上岸时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并无所谓巨石,就算真有巨石,那么现如今尸体身上的尸斑也该是集中沉淀在腰背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均匀分布在背脊四肢上。
这种尸斑表征只能说明一件事,尸体腰腹处的绳索痕迹乃是生前形成,而非死后绑缚。
如此一来,所谓的投水自尽说法,就很值得商榷了。
于是,为了查验尸身上是否还有其余生前伤,她依照旧法,捣碎葱白涂抹在尸身可疑之处上,再以草纸蘸醋敷上。等待约一个时辰后,除去葱白、醋纸,以清水擦净尸身,则伤痕显现。
清水擦净之后,女尸的腰腹、脖颈、四肢,均浮现出了新旧不一、深浅不一的绳索痕迹,以及大块的陈旧血淤瘢痕。
她蓦得扔了布巾。
“这具尸体身上伤痕多为陈旧伤,且受伤时间至少在溺死前数日,如此说来,死者不是范妙真!快去叫停行刑!!!”
*
刑堂内,张绮坐在椅上,默默听着外间落下的棍风声,半晌,出声问道:“多少杖了?”
“回大人,二十杖了。”
张绮唇角微勾:“去,让他们收着些力道,别真给打死了。”
“是。”刑官们微松了口气,只当是张绮终于想起来别真打死了人,得罪林阁老。不疑有他,连忙出去了。
然而,说完这话的张绮,一双眼睛却是径直望向眼前的门板,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刑堂大门猛地自外推开,一道清朗的嗓音高声道:“少卿大人杖下留人!下官方才验尸,宛平县所捞女尸,并非范家女!”
“怎么是你?”张绮望着眼前周隐皱眉。
周隐被问的一愣:“不是下官还能是谁?”
张绮嗤笑一声,摆了摆手,站起身:“没有谁。既然周寺正对此案尚有异议,那么,本官便暂且叫停行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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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望着趴在凳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林照,宗遥又气又心疼,“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无端对你用杖刑?!”
林照硬生生受了二十余杖,虽说行刑之人有刻意避开腰柱,但下身仍旧是被打得一片血肉模糊,万分骇人。
说话间,张绮已然缓步踱出了刑堂。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站在林照身前。
“真抱歉啊,林评事。”他悠然道,“周大人方才将验尸结果报知本官,似乎是顺天府那边出了纰漏,错将他人尸体认作了范氏女的。所以,范氏女目前应当仍旧是失踪状态,林评事这二十余杖,算是冤枉受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
“还愣着做什么?林评事伤成这样,还不快快将人送回府中就医。”
边上的刑官们愣了愣,随后便手忙脚乱地去找空置的铺板,准备抬人。
张绮已然宣布完结果,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得身后一句:“慢。”
他顿住脚步,转头笑问:“林评事还有何事?”
林照慢慢起身,在边上众刑官惊恐的目光中,撑着那带血的刑凳,脚落在地上,站直了身。
他才刚受完二十余杖,本该直接就地昏死过去,却仍旧强撑着站起,望着不远处的张绮。
“大明律,
凡官司故出入人罪,全出全入者,以全罪论。若断罪失于入者,各减三等;失于出者,各减五等。
大人既已承认是顺天府核查不明,我今日无过被大人所杖,大人当……以失入人罪论处,罪减三等。”
张绮挑眉:“你要本官为你偿刑?”
“白纸黑字写在《刑律·断狱》中的条文,张大人身为刑官,莫不是要知法犯法?”他抬手拭去了唇畔方才行刑时,因隐忍而咬出的血迹,淡淡道,“方才错杖我二十,而今,大人又该自己还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