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昏倒在桌上的下一瞬,丽娘将手比在唇边,吹响了三声鸟哨。
一身常服的范妙真抱着个包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随后猛地合上了院门。
“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范妙真急声道,“我告诉她们我昨夜受了风寒,要去如厕,然后趁着她们出门等候时,便将屋门反锁,翻窗逃了。这会儿,她们应该还没现。”
“好,那我们尽快。”
说着,两人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
范妙真动手替倒在桌旁的宗遥梳头梳妆,丽娘则负责将喜服替她套上。
换好衣服,戴上凤冠,再将红盖头往她头上一盖。
“范姑娘,你走路的时候低着些头,咱们一起把她搀上花娇,等轿子出了府,上了大街,你趁乱溜走就是。你那些嫁妆钱,这几日林公子已经着人将它们全部倒换成了钱庄的兑票,等你离开了京城,直接找对应字号的钱庄兑出即可。来,拿着。”
丽娘将那一大把兑票塞进了她怀中。
范妙真望着手中失而复得的一大把兑票,心内感动万分:“这……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为好……”
丽娘望着眼前的范妙真,一时间仿佛想起了当日在金县拦住马车的自己,她笑道:“唉!这有什么谢的!你往后能平安喜乐,相信林公子和……姐姐,都会为你高兴的。”
范妙真用力地点了点头。
丽娘的那把子好力气在此刻派上了极大的用处,她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宗遥。曳地的宝蓝妆花缎裙,外罩一层大红圆领通袖袍,层层叠叠的礼服将她的脚下完全遮掩住。二人挟着这位昏迷不醒的新娘,径直将其拎到了轿边。
“新娘子来了!”
丽娘大喊了一声,吹打声登时响了起来。
原本候在新房门外,好半晌没等到新娘出门的婢女们全都愣住了,忙不迭地赶到了轿边,心下莫名,这新娘子是何时自己出来的?
“起轿——!”
喧天的锣鼓声中,范妙真挨在轿子旁慢行了几步,逐渐淹没在观礼的宾客人潮中。这时,身侧忽然有人拽了下她的袖子。
一个面容憨厚的青年壮汉冲她一笑:“范姑娘,公子让我送你们出城。”
大虎带着范妙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掀开布帘,她先是一喜:“母亲!”
随后又望着出现在马车内的男人惊道:“江年……你不是被判了一年的徒刑吗?”
“是周大人和林大人帮的忙,他们替我争取了多缴赎金,抵了那一年的徒刑。”
“姑娘!”在狱中受了几日罪的沈江年看上去瘦了不少,但瞳孔中却神采奕奕的,闪烁着希望的光,“你终于解脱了。”
“你傻吗!”她通红着眼睛,扑向了沈江年,心疼地捶打着他,“谁让你去冒险行刺朝廷命官了?会杀头的你知不知道!”
沈江年有些愕然,紫红着一张脸,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一旁的萧夫人:“我……我……保护姑娘是我自小的职责……姑娘没事……我怎么都可以的……”
范妙真又气得重重地锤了他一下。
这一下似乎砸到了伤口上,沈江年猛地咳嗽了一声。
她连忙松手,慌道:“江年,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萧夫人咳嗽了一声:“好了,先出城吧。”
范妙真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母亲面前失了礼数,讷讷地老实坐好。
马车动了,萧夫人听着外面的喜乐声,面色露出几分怅然。
范妙真望见母亲面色,嗫嚅道:“母亲可是遗憾,我今日未能嫁入林府?”
萧夫人摇了摇头:“他都已然再三拒绝你了,苦苦相逼,反生仇怨,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我只是在感慨,这后事竟真如静菡所言,你们二人果真是没有缘分。”
范妙真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这也没什么,总归我俩从未见面,也并不相熟,谈不上什么遗憾,反正,有您在,有江年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倒是苏伯母留下的信,我已经藏在那姑娘的婚服中,转交给林公子了。”
“啊呀!”萧夫人忽然想起一事不对,“我现在就走了,那待会儿他们拜天地时我不在,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
事实上,萧夫人多虑了。
因为,在林照的计划中,他压根就没打算瞒到拜天地的时候。
花轿落地新府后,喜婆便在众位宾客的围观中,掀开了轿帘:“请新娘下轿——”
然而下一刻,她便望着落了一地喜袍凤冠的空轿子愣住了,随即尖声大喊。
“来人呐——不好了——新娘子失踪了!!!”
新婚当日,新娘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轿中失踪,新府门前的宾客仆从们登时慌作了一团,忙不迭地沿路四下找人,外带赶回林府,向林言和夏锦报信。
在一众慌乱中,林照俯身进了轿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顶空荡荡的轿子。只有他能看到,他的新娘头靠在轿厢的软垫上,睡得正熟。
他将昏睡的宗遥抱了起来,一步一步逆着人潮,带着她向喜堂走去。
高耸的正堂内挂满了红绸彩缎,堂前左侧的太师椅上,放着一尊漆黑的灵位。
——“先妣苏母夫人闺名静菡之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