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知道这诗做完,足以令他前途尽毁,但他还是做了。
不仅做了,还特意传到满城皆知。
宗遥心里很清楚,他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张绮说他巧言令色,哄骗她无媒苟合,于是他便干脆直接自断后路,仿佛示威一般地对着张绮——他敢娶,他就敢说,那么张绮呢,张绮你敢吗?
“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林衍光的。”周隐唏嘘道,“行事百无禁忌,潇洒肆意。除了你,谁的话他都不在意,也不听,真是……疯得够可以的。”
“审言。”沉默了许久的宗遥忽然开口道,“来都来了,不如帮我一个小忙?”
*
是夜,月上中梢,林照有几分忐忑地踏入了府内。
阿遥说了今日要出门,估计那长诗她已然在市井之中听到了。
他自断仕途,只为将二人成亲一事,隐晦地昭告天下,却不知,此番再度先斩后奏,是否会再度惹她不快。
正惴惴不安间,一个熟悉的人影自府内走了出来,一见他进门,便匆匆将他拽到了一边。
“你怎么又来了?”他对这个曾经困扰了他许久的前情敌,无故随意进出他的府邸,有些不悦。
不过周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细节,只压低声音道:“孟青怒了。”
他心下一沉,却故作镇静:“哦,为何?”
“还不是因为你那破诗!”周隐愤愤道,“你招呼都不打就捅出个这么天大的篓子,把自己的仕途毁了个一干二净,你说她能不生气吗?”
他没答话。
在他看来,此事十分值得。
就算世人再多猜测,也最多只能嘲他肖想一个故去之人,而阿遥的名字与故事,则会随着神女之说与这长诗,传唱于市井之中,流芳百世。
至于仕途,这东西于他本就毫无意义,若非当日为阿遥奔赴天盛宫,他压根不想沾染朝堂分毫。
但他也明白,阿遥或许会生气。
毕竟,她的性子多半会觉得,是她耽误了他。
思索间,周隐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别犹豫了,快些进去道歉!小心她真的再也不搭理你了。”
他踉跄了一下推开门,没注意到身后周隐那再也憋不住笑的嘴角。
门开的刹那,一大捧的浓烈似火的海棠花瓣兜头浇下,丽娘拎着倒空的花篮,自屋檐上一跃而下,理直气壮地朝他摊开巴掌:“下马钱结一下,否则今日这门你就别过了。”
浓郁的花香将他砸了个头晕目眩,几分恍惚,下意识道:“什么下马钱?”
“新郎官进门,要给堵门的娘家人下马钱,这是宣城那边成亲的规矩,给钱!”
他听得“成亲”二字,脑内轰得一声巨震。
正恍若梦中时,只听丽娘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
她一身凤冠霞帔,腰系青蓝色长襦裙,芙蓉笑靥恍若神仙妃子,唇上口脂比那纷纷扬扬落下的海棠花更为娇艳媚人。
他好似在梦中一般,望着他的神女提着嫁衣裙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眸中秋水盈盈,对他揶揄道:“著粉则白朱太赤,碧玉裙裁芙蓉姿……大才子,我竟不知,原来在你心里,我比那洛水女神还要好看啊?”
第111章恋词(六)
林照的喉咙有些干:“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当然啊。”她抱着袖子,巧笑嫣然,“只许你成日先斩后奏,我就不能打你一个猝不及防吗?”
这真像是一场梦了。
只要跨过这道门廊,他就能够实现他自十三岁起惦念到如今的梦。
“嗯哼?”丽娘见他许久没动静,手又往前伸了伸,狐疑道,“你不会出门真的没带钱袋子吧?”
糟糕,那不是真进不去了?她也没想真拦着啊?
她连忙眼神暗示对面的周隐,周隐得了眼神,已经准备伸手掏兜替他解围。他忽然从怀中摸出个锦袋,拎着轻飘飘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他将那袋子放到了丽娘伸出的手上:“拿着吧。”随后便绕开她,跨过了门槛。
丽娘不明所以,低头将锦囊拉开,身后的周隐实在是好奇,也跟着凑了上去看。
须臾后——
身后传来了周隐嫉妒的狂吠:“林衍光!哪有下马钱给房契的啊?!”
他淡淡回头向丽娘:“那你要吗?”
丽娘将那崇文门外的房契一把从周隐手中抢了回来,死死地揣在怀中,坚定道:“要!多谢林公子!”
“你是早就准备好了吧?”身侧的宗遥揶揄他道,“无论今日有没有这一出,都是送她的。”
“嗯,她成日住在这,还总把周审言招来,吵死……唔。”
一块甜糯的桂花糕忽地塞进他口中,打断了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