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没有想过用正途吗?”杨世安垂眸,“我用过,也试过,可我最终都失败了。”
说着,他以手指着那贴在高台之上,他今日搏了满堂彩的所谓“治蝗之法”,看向魏县令。
“县尊大人,请您仔细看看,这布告上所示之言,您难道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它们吗?”
第135章坛神祭(十九)
魏县令闻言如遭棒喝,蓦得想起两年前的一个下午。
当时蝗灾刚过,百废待兴,他正要出府巡查,一位身着布衣的年轻人捧着一沓厚厚的簿子,说是找到了治蝗之法,请县令一定要听。
“县尊大人,这一年多来,草民走访了邻县,以及本县内周边多个村镇后现,临县多茂林,受灾不重,而本县多农田,受灾反而比农田更少的邻县更重。私心以为,这蝗灾兴起之源,在于开田过度,旱地多而湿土少。若是能令百姓退回部分耕田,改种林木,将干土复养为湿土,或可改善蝗灾。”
魏县令一听直接没好气道:“本来就种不出粮食,你还要减少耕地,是想把这境内的百姓都活活饿死才算完吗!”
年轻人忙道:“不!并非如此!退田只是养土的权宜之计,短期看农田虽然减少了,但实际上亩产的粮食却会增加,而且比起蝗灾时百不存一的境地,此法长远来看,绝对是良策!”
县令见他说得诚恳,便皱了皱眉,接过那沓簿子一看,结果,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图纸和字样,一眼便看得人心生厌烦,于是他合了册子,径直问道:“你说的这法子,多久能看到成效?”
年轻人沉吟片刻:“只需三年即可。”
魏县令闻言冷笑了一声。且不说这法子究竟有没有效,他在任至多三年便要调离,这上面又是挖沟,又是修槽,钱全在他任上花了,还得领着人去四下村内游说,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政绩却白送给了下一位,吃力不讨好,当他是蠢货吗?
这时,边上随行的衙役似乎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对着他附耳低声道:“县尊,这人小的认得,是县里有名的懒汉、散眼子,成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等着人接济的主。他这话,肯定是白嘴糊弄,您可千万别信。”
魏县令原本就在气头上,如今衙役给了托辞,立即作起来:“大胆刁民,竟敢花言巧语哄骗本县,来人,给我拖下去,先打他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说着,边上两人便将那年轻人拉到了县衙外,剥下裤子,打了个鲜血淋漓,又将他耗费了两年时间才收集到的那些资料图样通通一焚而尽。
板落声呼呼如风响,四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哎呦!又是那个姓施的!上个月我才看见巫山村的人拿棍子把他赶出来,谁让他偏要说人家大巫那救命的灵药是假的!那灵药假不假,我还不知道吗?之前我那弟妹害了时疫,整个人又烧又呕,吃了那灵药,没几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边上人忙问道:“真的吗?我老娘都病重躺床上好久了,这药要真这么灵,那我也去求些!”
说话之人笑道:“包的!”
两人正说笑,却听得那板下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你弟妹多半……不是害了时疫……而是吃了……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香灰灌下去,把脏东西吐了……休息几日,自然……自然就好了,和……灵不灵药,没关系。”
那开口的人听得他挨着板子,居然还敢出口诋毁骗人,连忙对着衙役高声嚷嚷道:“大人!他没吃教训,还在妖言惑众呢!”
接话的那人也没好气地往板子上踹了一脚:“我老娘和你无冤无仇的,你干嘛拦着我给她尽孝?我看呐,这种人就是看不得人家过得好,四处招摇撞骗,勾搭妇人,如今,居然还骗到县尊头上了!”
“二十杖判少了,合该打死他才对!”
……
“蜀中一带自古便称天府之国,西南粮仓,因水土湿润,气候温暖,从来都不是蝗灾的高地。然这些年以来,为供沿海、北境两方战线军粮筹备,拼命地凿山、伐木、垦田,想要生产出更多的粮食,却反而导致旱地越来越多,使那些原本不适应此地气候的蝗虫开始在此地扎根成灾。”
“其实,只要退田还林,再挖沟槽引水,让土壤重新含水变湿变暖,那些地里的蝗虫卵自然就会因为气候不宜,存活不下去,无法成片孵化,自然也就解了灾。什么火烧,什么万能的驱虫灵药,即便真的有效,不去源头,虫害随时便有卷土重来的可能。但诸位却宁愿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驱虫的万能神药,也不肯花三年时间慢慢治理土地。”
说着,杨世安嗤笑道:“什么驱虫药粉,根本全是谎话。挖沟是为了引水,罩布是为了保温,并且让你们少种些秧苗下去,这些才是真正有效的手段。至于那驱虫药粉……呵,一把香灰,几钱虫翅壳,一点山间随处可见的板蓝根,大概,别说虫子,就算人不小心吸了两口,应该也死不了吧?”
“土地不是一天变贫瘠的,这世上也没有神药可以药到病除,可人们往往宁愿相信奇迹,也不愿意相信真实。既然忠言逆耳,反遭其害,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顺着诸位的心意,你们看,我此刻明明是在骗你们,可你们每个人却都对此深信不疑,还将我捧上了神坛,岂不可笑?”
说着,台上的杨世安疯狂地大笑起来。
魏县令涨红着面皮,恼声道:“来人!将这个招摇撞骗、丧心病狂的疯子拖去县衙大牢,等候落!”
几名衙役冲上去,一脚踹上了杨世安的膝盖,他吃痛一呼,随即便被一把按住,额头径直磕破在坚硬的高台地面上,流下一道鲜红的血柱。
他止了笑,望向台下眼神复杂的宗遥,低声道:“……就像我的祖父,明明一心为了陛下着想,希望他的皇位能够稳固,却被他认为是恣意擅权,藐视圣上。他宁愿听信如林、颜一流的谄媚小人,也不愿听我祖父说的实话。后来,杨氏全族流放四散,但有敢求情者,一律杖责免官。我父母生离两地,不得团聚,我也四处流落,漂泊无所,一路上数次贫病将死,落魄潦倒。”
“……果然,人还是该奸恶一些。青瑶你啊,就是死在了太善上。”
之后,杨世安被打入了县衙大牢之中,因其毒杀多人,罪行极其恶劣,理当判死。依律,罪若判死,地方官员不得自专,当押解京师,经刑部、大理寺复核,再秋后问斩。
周隐道:“那么,今夜你便将其好生看管,明日我们离开之时,会以大理寺的名义将其押走,等我们回京之后,文书便会补全,派人送回新都。”
魏县令连连点头,忙称道“是”。
宗遥抿了抿唇,没忍住道:“魏大人,虽然杨……施公子行径恶劣,但除开药粉之外,他所言并非全是虚妄,退田治土一事,还望您能费心劝说境内百姓,实行下去。若实在担心短期之内不见成效,无人支持,可奏书一封,上陈户部。毕竟,比起西南一带,关内才是蝗灾频,此计若能为上所纳,那么无论此法见效是否在您任期之内,都算是您的功绩啊。”
魏县令听完,眼前倏得一亮:“夫人此话有理!本官这便着人前去草拟折子!”
说着,魏县令便告罪失陪。
他走后,周隐挑眉向宗遥,揶揄道:“你这和稀泥的功夫,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熟练。”
宗遥无奈:“你以为我想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们当年成日给我惹祸。”
“虽说此行波折,但好歹也算是有了成果。到时候,我们把杨世安押回京城作证,虽说他本人是罪无可恕,但说不定,却能减免杨氏其他人的罪过,也算是件好事。”
“就是可惜,他要死了。”丽娘叹气道。
“没什么可惜的。”林照淡淡道,“从他决意要通过害人性命来达成所愿的那日起,任何下场,就都是他咎由自取了。”
*
当夜,新都县衙大牢。
亥时末,县衙牢外忽然听得人马声响,亮起一阵火光。
狱卒们闻声猛地惊醒,连忙冲出监狱大门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