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监是想说,是下官与人勾结,杀死了自己的公公?”宗遥淡笑,“这太荒谬了,难道大监打算就这样将案情呈报陛下吗?”
麦长安缓缓道:“咱家只想知道,这是谁下的毒,又是怎么下的。”
“那就请大监屏退左右,容许下官先行验尸。”
麦长安狐疑皱眉:“验尸的话,仅你一人就够吗?”
“阿照可以帮我。”她笑着反问,“还是,大监想要再多费些口舌向其他人解释,您这昭狱之中,为何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女人来,而且……此人还是早被您亲自杖死的官员?”
“呵,宗大人好伶俐的口齿。”他讥笑一句,随之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将人放下来吧。”
宗遥终于松了口气,将林照暂时从刑架上完好无损地解救了下来。
“不过,咱家丑话说在前面。”麦长安道,“若是找不到凶手,等到下一次再将大公子请上来,咱家可就没有如今这般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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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照,你可以吗?”宗遥偏头,有些担心地望着身侧神色不明的林照。
毕竟是亲生父子,即便生前关系再差,面对自己父亲无故暴亡的尸体,也很难保持平静。
林照默默地盯着那具放在破旧木板上,一身脏污囚衣、狼狈不堪的尸体,许久,才轻点了下头:“开始吧。”
“好。”宗遥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步,先行伸手剥去了林言身上的囚服,随后便被眼前的景象望得皱了皱眉。
失去囚服遮掩的干瘦躯体,竟是周身都肿胀不堪。
站在不远处的麦长安隔着火光远远地瞟了一眼,出声道:“可看出是中什么毒了?”
“这不像是中毒。”宗遥伸指扒开了林言的眼皮,“瞳孔若针尖状,周身肿胀,面色黑,大腿跟处及胸腹处多处有齿牙痕,且患处结了青黄色脓痂……这是被毒物咬伤所致。”
“毒物?”麦长安骤然拔高了嗓音,“你的意思是说,是有人深夜将毒物带入监牢之中,将其咬死了?”
“他周身不止一处咬伤,除非是银环一类的剧毒蛇类,在昏睡中将人咬伤后,瞬间蛇毒作,令人呼吸急促不得言语,即刻陷入昏迷。否则,他被咬伤多处,必定会剧痛惊醒,在牢房之内出动静。”她道,“可是林阁老身故当夜,我亦守在监牢之中,并未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察觉到任何人靠近牢门的脚步声。”
换言之,林言如果真是被毒蛇咬伤致死,那就很可能是个意外。
因为如果无人靠近牢房,就只能证明毒蛇是自己顺着缝隙爬进牢房之内的。可当日牢房之内除去林言之外,同监牢内尚有林照、林鸿二人,若真是人为,凶手要如何保证,那毒蛇爬入之后,只咬伤林言一人?
宗遥百思不得其解,正欲俯身,再仔细查探尸体细节,却听得此时麦长安冷笑一声:“什么最好的刑官!宗少卿是想告诉咱家,这事情竟有如此凑巧,偏巧陛下传召当夜,林言就莫名在咱家的昭狱内被毒蛇咬伤致死?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吗?”
林照淡淡道:“所以,我早说了,此事该问锦衣卫。毕竟,能够看到我父亲所陈信件,提前知晓陛下传召的,好像只有你们锦衣卫自己吧?”
麦长安终于不耐烦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们断不明这凶手,就休怪咱家不讲情面!来人!给我将那林家子拖回刑房,大刑伺候!”
“大监这是的什么脾气,不妨先与下官说说?”原本寂静的牢房内忽然传来一道戏谑冰冷的讥嘲声。
内壁上的油灯“簇”得亮起,暗色的灯火打在来人苍白秀丽的面容上,颇有几分鬼魅之感。
“……张少卿?”麦长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不请自来的张绮,“你来我这锦衣卫昭狱中做什么?”
张绮懒洋洋道:“奉陛下旨意,此案锦衣卫有嫌疑,麦大监兼任锦衣卫指挥使理应回避。故,此案已由大理寺接管。”
说着,他视线飞掠过了站在尸体旁侧的宗遥。
“来人,尸体还有牢里这几个人,全部拖回大理寺问话。”
“等等!”
当初麦长安本欲以林言幽愤,在狱中畏罪自尽结案,却没想到被这位前辅陈书陛下的信件中,竟说有要事相禀。既有要事,又怎会自尽?
意识到自己被麦长安糊弄的圣上大雷霆,险些将其当场逐出玉熙宫,不得已,麦长安才亲自审问,想要将功赎罪,岂料这张绮竟在此时横插一脚,令其万分被动。
如今重嫌在身,百口莫辩,麦长安自然是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自己的命门,全捏在旁人手中,他走前几步,冲着张绮悚然一笑:“接管可以,可是,咱家若是没记错的话,张少卿不是与颜阁老走得挺近吗?若说要对林言下手,颜阁老的嫌疑,岂不是比咱家更大?”
谁料张绮闻言竟是嗤笑了一声:“颜阁老?本官乃是进士出身,天子门生!什么林阁老、颜阁老,本官只认陛下之人!”
“你……!”
“麦大监还是先担忧一下自己吧?当日夜间传召之事不知怎得已然传遍朝野,既是传召当夜暴卒而亡,能够知晓传召提前动手杀人的,就只有你们锦衣卫。如今人人都说是锦衣卫不经陛下肯,冤杀忠臣,甚至有官员直接上书检举,说是有人背着陛下,勾结内廷……”张琪勾唇,“麦大监不妨猜猜,这个‘有人’是谁?勾结的又是谁?”
虽说此前构陷林言下狱之事虽是陛下授意他与颜惟中所为,但以今上那多疑的性子,难保不会觉得,自己此前是被臣子算计利用了。
麦长安的面色一时凝住,只是又气又恨地瞪着张绮:“咱家看,这所谓上书检举之人,就是张少卿你吧?!”
“天家信任如同晴雨,变幻莫测。这话,还是大监当初教导本官的。”张绮压低了嗓音,靠在麦长安耳边,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你还真以为,本官是你们能随意驱使的狗?与虎谋皮,是要付出代价的。”
麦长安嘴角肌肉微微抽动着,许久,才冷笑了一声。
“好啊,咱家跟在陛下身边二十多年了。如今也想亲眼看看,这当下的后生们,究竟有个什么能耐!”
说完,他以目示意众人让开。
张绮带来的大理寺属官们知道麦长安在圣上心中的然地位,哪怕如今他受到猜疑,仍不敢轻易动他。
他们给麦长安让开了一条路。
麦长安离开之后,张绮喝住了那些妄图上手搬运尸体的属官们:“谁让你们搬尸了?死因尚且不明,搬尸形同毁坏现场、毁坏尸体,一个个刑律都读进狗肚子里了吗?”
“???”不是你刚才喊的全部拖回大理寺吗?
这时,宗遥直起身来,手中镊子自林言右手的指甲内,取到了一小片色泽漆黑,带着斑斓花纹的事物。
她举在光下,辨认道:“这是……蛇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