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沉声对着站在最前端的属官吩咐道:“谢大人,休息吧。”
“是。”属官中登时松手退出一人,转了转自己生痛的手腕。
下一刻,绳索另一侧的石床上,立时响起一连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张绮充耳不闻,自顾自问道:“马三死亡当晚,你们谁去过他家?”
“……”石床上一片惨叫声,没有人答话。
张绮点了点头,喃喃道:“不愧是锦衣卫,骨头还挺硬。赵大人,你也可以休息了。”
“是。”
暗室之内,绳索被拉拽到极致,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腥臊臭气在暗室之内蔓延开来,似乎是有人已经承受不住重压,下体失禁了。
张绮抬袖掩住口鼻,皱眉以眼神示意身侧属官。
属官会意,趁着石床上众人昏厥恍惚之际,悄悄离开了刑室。
……
“锦衣卫直属当今圣上,若是没有直接命令,不慎将人弄死了,他没法交待吧?”宗遥听着那刑堂之内不断传来的惨叫声,皱眉。
“大……姑娘放心。”应声出来的属官咳嗽了一声,“我们少卿大人,有分寸的。”
不多时,石床上的众人在剧痛将死间,隐约听见似有匆忙的脚步声自外进来。
回报的属官凑在张绮耳边,声音低沉,却是足够令石床上众人都能听见的响度开口道:“麦大监那边递了口信,说是让大人放手彻查,早日探明真相。”
张绮瞥了一眼石床上众人,笑道:“如此,那就多谢大监体谅本官了。”
说着,他蓦地转头看向仅剩的在这头支撑着巨石的三人:“王大人,李大人,吴大人,你们三位也可以休……”
“我招!我招!我全招!”石床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求大人饶命!下官检举锦衣卫副千户梁蒙,马三死亡当日的午后,他亲口告诉下官,马三请他夜里去家中喝酒!”
那人话音刚落,梁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赫然就是方才顶撞张绮那位:“卢阅你住口!别他娘的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梁蒙!醒醒吧!你没听见,你干爹已经不管我们了?你要死自去死!别拉上我们垫背!”
“垫你娘的背!马三的死与我还有义父都没有任何关系!”
得到答案的张绮嘴角微翘,抬了抬手:“松绑,让他们慢慢说。”
此前秤竿的刑罚一出,他就觉得这些人的骨头未免有点太硬了。
铁骨铮铮之人不是没有,但要出现在锦衣卫中那可太难了。这些人依附内廷宦官,惯于随意罗织罪名,对官员施加酷刑,自是深明酷刑之可怖。居然能一声不吭硬撑两轮,多半是有所倚仗。
而他们之中的这个梁蒙,可是大有来历。
当年宗遥为大理寺左丞时,判斩了梁蒙之父梁肃。
宦官无后,麦长安怜悯心腹之子孤弱,便对其格外优待,不但收为义子,还对其用心栽培。故而梁蒙年仅二十,就已然升到了从五品副千户的位置,麾下锦衣卫足有数千人!
于是,张绮便猜测,此事或与梁蒙有关。而梁蒙又是麦长安的心腹兼义子,这些人多半自己都不相信麦长安与此事无关,觉得只要自己熬过去不说,麦长安就会看在梁蒙的份上,救他们一命。
所以,张绮决定蛇打七寸。
麦长安的传话当然是假的,但这些人在肉体饱受折磨的濒死之际,多半已然不会再去深思。强鼓着的一口气一旦被扎破口袋,就是一泻千里,再收不回。
既然觉得有所倚仗,拒不交代,那本官便摧毁你的意志,破了你的倚仗又如何?
*
“这个马三,从来昭狱的第一日,便对梁蒙百般讨好,阿谀奉承。他平日里负责衙门采买,私下给了梁蒙不少好处,知道梁蒙好酒,还时常费尽心思搜罗各地名酒,进献于他,什么处州金露盆、蜀地剑南烧春、济南秋露白……”
“所以,”张绮打断了卢阅的话,“马三为梁蒙收集名酒,必然时常要离开京城,对吧?”
“正是如此!”卢阅用力点头,“梁蒙贪杯,马三便投其所好,时常以采买之名自由出入京师,这昭狱之内的其他人都知晓他背后之人是大监义子梁蒙,故无人敢多言。”
一旁的梁蒙听见卢阅为了保命,无端攀咬,脸都气红了:“一派胡言!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我不过是从他手中得了几瓶好酒,如何就成了他是我的心腹了?!”
卢阅厉声道:“那你怎么解释,你那夜去他家中饮酒,他当晚就死了!不是你杀人灭口,还能是谁?!”
“我当夜是去了!但我根本就没能进他家的门!”
梁蒙用力地喘了口粗气。
当日午后,马三找到他,说是新得了从建昌府而来的南城麻姑红,内里泡了灵芝、何乌等二十余种药材,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之功效,正存在自家瓮中,请他登门去尝。
于是他欣然应约,当夜便去了马三家。
“我在他家门口,足足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一直没来开门。当时门缝窗内均没有灯光透出,我只当是他忘了邀约,不在家中,心头愤愤,踹了一脚他家的门,便走了。”
张绮闻言,全然不信,只当他是继续垂死挣扎,冷笑勾唇:“那马三家中一片翻倒之象,就连鸟笼内的雀鸟都被惊飞,明明就是有外人闯入!且他隔壁卖鱼的邻居还听到了你与他二人对话的声音。”
梁蒙一惊:“不可能!”
“呵,邀约一事,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林言死后,你想好了要杀马三灭口遮掩,故而刻意告知卢阅,马三请你饮酒,实则当晚闯入他家中,趁其不被,将人杀死,并销毁他家中证据。那炭盆之内未烧干净的纸灰,想必就是你烧掉的罪证。可你却万万没想到,那马三家中房屋并不隔音,故而让他邻居听到了你与他对话的声音!”
“马三邻居证实,当晚只有你去过马三家,见过马三!人证物证俱在!梁蒙!莫要抵死不认!你那个干爹如今自身难保,他已然弃了你,根本不会救你!说出实情,本官还可在圣上跟前,算你戴罪立功。”
梁蒙咬牙切齿,口中鲜血横流:“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梁蒙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恩将仇报,胡乱攀咬,我做不来!”
张绮终于怒了:“好!那本官倒要看看,你这恩能报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