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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节(第1页)

“你认为,真是梁蒙杀了马三?”

“张少卿说笑了。”卢阅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不是您查出来梁蒙杀的马三?”

张绮缓缓道:“马三之死,你不知情?”

“不知。”卢阅道,“因前日林阁老突然暴毙狱中,于是当日去宫中为其送手书的三人,也包括我,全部都被麦监押下问话,只有梁蒙因是麦监义子未被怀疑。故而马三死的那夜,也就只有他一人能够离开卫所,前往马三家中。您说我知情?我巴不得那马三永不来找我,还是您将我们都拖进刑房时,我才知道他死了。”

“卢旗长。”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宗遥终于开了口,“在查得你们兄弟二人的身份之后,我与张少卿便又去了一趟鲜鱼巷,再次找到马三的邻居,仔细询问了当晚的情形。”

……

“错不了,当晚就是先敲门声响,没过多久,外面那人估计就进门了,里面传来了两个人的谈话声,又过了一会儿,说话声音就没了,然后我就听到那鸟叫了一声,再之后,屋子里一阵翻腾动静,再往后,就再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宗遥思索片刻:“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您当晚到底是何时听到的敲门声,又是何时才听到屋内传来的摔打声的?”

卖鱼人皱着鼻子苦思良久,忽而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敲门声响起来应该是戌时初,因为当时那门板拍的很响,我娘子正在做针线活,被那声音惊了一跳,手指都被针头戳了个眼儿。她当时看了眼更漏,抱怨了一句,说‘戌时都过了,隔壁怎么还有人砸门?’之后差不多又过了好一会儿,那敲门声才消失,再到摔打声响起……哟,中间少说得隔了小半个时辰了吧?”

时间回到当下。

卢阅听完宗遥的叙述一脸不解:“这能说明什么?这不正证实了此前梁蒙在狱中扯谎,他当日确实去找了马三,并且在马三的屋内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走,而不是他口中狡辩所称,马三并未开门吗?”

宗遥微微一笑,平静道:“梁蒙触柱自戕于狱中之后,为求稳妥起见,本……我拜托张少卿行了方便,找来仵作,对梁蒙的尸进行了勘验。他的死因没有疑点,但我却在他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处的指甲缝里,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

“您看这是什么?”她指着梁蒙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问道,“这里面,似乎卡了什么有颜色的粉末?”

仵作闻言,用镊子在他的指甲缝内拨弄了一阵,挑出来些许红白色的粉末,随后凑在鼻尖闻了闻:“这是宣和牌上画点数用的红白颜料的味道,这位梁大人,平日里好赌吗?”

宗遥收回思绪,淡淡抬眼看向卢阅。

“我朝明令禁止官民聚众行赌。太祖皇帝定都如今的南直隶应天府时,曾颁布法令,官民若有私自参赌者,一律砍手,若是官员明知故犯,则罪加一等。此后,对于赌博一事,虽监管渐松,但若是官员参赌,仍需严惩。故而梁蒙虽好赌,却只得将自己这陋习小心隐瞒,不敢让旁人知晓。”

“张少卿命人持梁蒙画像,在城内各家赌坊内询问伙计,终于,在右安门附近的一家赌坊中,有伙计认出了画中的梁蒙,并证实,马三死亡当日,戌时中时,画上之人已经进入了赌坊之中。”

卢阅呼吸微促,似乎是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震惊与慌乱。

“也就是说,当卖鱼人夫妻听见隔壁屋内传来对话和摔打声时,梁蒙本人,此时正在数条街道之外的赌坊之中。”宗遥缓缓道,“试问,他人都不在现场,又如何能够在当夜杀害马三呢?”

第153章勿相负(十七)

“确实如此。”卢阅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那或许是,我们真的冤枉了梁蒙,马三还有别的仇家。”

“那么,卢旗长知道这个仇家的存在吗?”

“他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卢阅淡淡道,“张少卿,我与马三虽是同母兄弟,但彼此相交并不深,甚至谈得上是厌恶,你若是想知道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他仇家的线索,怕是找错人了。天色已晚,锦衣卫毕竟是圣上亲属,而您是朝臣,您在下官住处久留,恐会给你我惹上结党营私之嫌。”

“卢旗长不必急着下逐客令,我还没说完呢。”宗遥笑笑,“验尸时,我和仵作现,马三身上除开胸口处那道致命伤之外,周身上下竟无一丝挣扎搏斗的痕迹。这可是在他清醒状态下。试问,什么样的仇家能够既让马三毫无防备就被迎面刺死,另外,这行凶之人又得是多高强的武艺,才能让人在没有任何迷药与敲击伤的情况下,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单从验尸结果看,马三当时就像是被刺中之后,便直接瘫倒在地,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干而死。我们今日来就是想问卢旗长,你觉得,马三为何要这么做?”

卢阅的眼眶似乎隐隐有些红色,他硬声道:“……我不知道。”

“是吗?”宗遥轻声道,“那么我这里倒是有一种解释能够说得通,卢旗长想听吗?”

“……愿闻其详。”

“马三的邻居卖鱼人告诉我们,马三养了一只鸟,十分心爱,且在他的教导下,能言人语。”

“你说他养的那只鸟?”卖鱼人回忆了一番,“从他搬来这里的第一日,就一直养在身边,每日炒米加碎肉地供着,吃得比人都好,还会时不时地拎着笼子带它出来晒晒太阳。那小东西长得还挺漂亮的,训得也挺聪明。放飞出去,马三一个哨子就能把它召回来,还会学人说话……”

……

“马三死亡当夜,梁蒙敲门而内里无应声,于是以为自己被爽约的梁蒙便离开了马三家。马三并不知道梁蒙好赌,故而他以为,梁蒙在未被应门离开之后,应当是独自折返回了卫所。卫所之所在,距离马三家中,足有一个时辰有余的脚程,在此期间,无人可为梁蒙作证,他便很自然地会被指认为是杀害马三的真凶。”

“于是,设计好一切的马三见梁蒙离开,便开始了行动。他故意在屋内制造出动静,制造出有人闯入家中的假象。当时,邻居卖鱼人在隔壁听见的两人对话声音并不是马三与闯入者,而是他与他所养的那只鸟儿。之后,为了不让现尸体的官府联想到此案真相,马三打开鸟笼将鸟儿放飞,并亲手将刀子刺入了自己的胸口,坐在地上,等待着身上的血慢慢流干……”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马三他自杀?”卢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好好的他为什么非要去自杀?还一定要嫁祸给梁蒙?!”

“林阁老暴毙狱中时,我曾对他进行验尸,并在他右手的指甲中现了‘过山峰’的蛇鳞。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林阁老在被毒蛇咬伤后惊醒,试图伸手驱赶身上毒蛇无果后留下的痕迹,但直到我了解到马三的籍贯,以及他可能自杀的情况后,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宗遥道,“那就是,林阁老确实曾动手触碰过那毒蛇,却不是为了将其驱赶,而是亲手捏住那蛇的七寸,让它咬死自己。”

这就能解释,为何那一晚,她与林照都没能听到任何的挣扎或者呻吟声响。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是在听到夏夫人和曾铣的话之后,才猛然想到的。”她缓缓道,“夏夫人曾说,林阁老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当时他已经绝无可能走出牢狱,必将背负贪腐、勾结的罪名而死,故而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以死保全清名,亲手策划了这起狱中谋杀,并以此将构陷他下狱的麦、颜二人,一并拉下马去。”

“我想,具体的计划实施应当是这样的……”

林言知道久在西北的曾铣患有腿寒之症,需要饮酒驱寒,故而唆使负责采买的马三将蛇珠子粉末加入采买的酒水之中,借曾铣之手自然而然地将含有蛇珠子粉末的酒水喝下。

但光是如此还不够,若是直接以酒水引蛇,很容易留下蛛丝马迹,让人察觉,故而,林言需要一个更为合理的遮掩方式,将毒蛇引来。

他知道宫门落锁时间是在每晚酉时过后,所以故意每日在酉时前后才让锦衣卫们传递手书。对于锦衣卫来说,故意扣押书信或是消息传递不及时,都算失职,久而久之,那些负责看管的锦衣卫们自然会为了少受责罚,不至于每日胆战心惊而停掉他的纸笔。

如此,他便可自然地以血书之名将带有蛇珠子气息的血放出,而不惹人怀疑。之后,他便故意在血书中抛出了那个所谓的“秘密”。

他做了十几年的内阁辅,没人比他更了解圣上的多疑。圣上虽然明面上不对他的陈情手书做任何回应,却必定是每一份都会亲自阅看。因此,“秘密”抛出当晚,圣上果然传召。在确定计划成功进行后,马三放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毒蛇,完成了这场计划已久的谋杀嫁祸,并在次日嫁祸梁蒙。

这样即便将来真有人查出是马三放的蛇,也会被认为是梁蒙故意指使马三所为,由此攀扯麦长安与颜惟中。

林言手书中未曾言明的“秘密”,就会成为圣上怀疑麦长安与颜惟中勾结的一根利刺,牢牢地扎在他的心中。圣上会觉得,麦长安与颜惟中必定是隐瞒了什么,才谋死了林言。这二人会被厌弃,会在世人心中被扣上谋害忠良之名,而牢中的曾铣则会被放出,继续执行河套之议。

若有朝一日曾铣成功,林言必将会以忠臣之名,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但是这个计划若是想要成功实现,单靠一个马三是不够的。毕竟,马三只是昭狱的采买,他无法直接与林言接触,确定毒蛇放出的准确时间,故而,他们之间,应当还有一个中间人。”宗遥抬眼,看向对面手指不自觉收紧的卢阅,“而这个中间人,只可能出在接触到手书的几名看守锦衣卫之中。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毒蛇一定是在圣上确定传召后的当夜被放出……这几人之中,只有你与马三有直接关联,所以你的嫌疑,是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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