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客厅里慢慢移动,从茶几滑到沙发扶手。戏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完了,屋子里只剩下赵奶奶的讲述声和偶尔的、满足的叹息。
“真好……”赵奶奶最后摩挲着书的封面,感慨道,“这些东西,我们老家伙平时也就自己心里想想,跟老邻居碰上了唠叨几句。没想到,还能被你弄得这么……这么有模有样的,留在书上,还能出声儿。”她看着卿竹阮,眼里有光,“姑娘,你这是做了件好事。有些事啊,是得有人记下来。不然,等我们这帮老骨头都没了,谁还知道这儿原来有过槐树,有过那么热闹的胡同,有过那么些人呢?”
卿竹阮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奶奶,这书您留着。还有这个放声音的小箱子也给您,里面就存了咱们这几段,您想听了,就按一下这个键。”
“哎,好,好。”赵奶奶宝贝似的把书和音箱接过去,放在自己坐的沙发扶手边,又用一块干净的手帕盖了盖。
临走时,赵奶奶执意要把卿竹阮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快关上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说:“卿姑娘,下回……下回你要是方便,叫上老王、老李他们也来我这儿坐坐,咱们一起听!他们也准高兴!”
“好,一定!”卿竹阮隔着电梯门挥手。
回去的路上,暮色渐起,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卿竹阮心里却格外宁静。她想起展厅里那些专业的灯光、凝重的气氛、评审团犀利的提问、同行们复杂的目光。那些是“艺术”发生的场域,是评价和竞争的舞台。
但今天下午,在赵奶奶那间洒满阳光、飘着戏曲声和茶香的客厅里,当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抚摸书页,当那些熟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当记忆的闸门被重新打开,往事如暖流般涌出时——她真切地感受到,艺术以另一种更朴素、更直接的方式,“发生”了。
它发生在老人眼角的泪光里,发生在那些被补充的生动细节里,发生在“得有人记下来”这句朴素的感慨里,也发生在“叫上老王老李一起来听”的邀约里。
这或许不是艺术体制所定义的那种“成功”或“生效”。
但这份来自被记录者、被倾听者的最直接的触动与珍视,这份将个体记忆重新激活、并试图在其小小的社群中共享的努力,或许正是她最初拿起录音笔和速写本,走向那条老胡同时,内心深处最渴望获得的——最轻,也最重的回响。
艺术可以高悬于殿堂,接受目光的洗礼。
也可以沉入最寻常的客厅,成为连接记忆、温暖时光的,一抹微小而确切的亮色。
而这两者之间蜿蜒曲折的道路,或许正是她需要继续探索的,关于艺术与生活、形式与温度、公共与私密的,永恒的命题。
暗涌与选择
大三学年的开端,带着某种既定的、加速向前的惯性。课程表上的名称愈发专业:“当代艺术理论前沿”、“策展实践”、“跨媒介创作研究”。工作室里的气氛也悄然变化,少了大一大二时那种广泛涉猎的新鲜与懵懂,多了一种对个人创作脉络的自觉梳理和对未来出路的隐约焦虑。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声的计时器在滴答作响,提醒着每个人:是时候“立”住些什么了。
卿竹阮依然在《痕迹的赋格》这个方向上摸索。她沉迷于收集各种带有强烈过程印记的废弃物:工地边被混凝土溅射侵蚀出奇异肌理的塑料布,报废汽车上剥离的、漆面龟裂如干涸河床的车门铁皮,河滩上被水流与砂石打磨得如同抽象雕塑的烂木桩,甚至包括从那个水塘边持续收集的、在不同腐烂阶段的植物残骸。她的工作台和储物架越来越像一个小型的“痕迹博物馆”或“物质病理学”样本库。
她尝试了多种方式让这些痕迹“对话”。有时是并置:将一块锈蚀出孔洞的铁板与一片半透明的、印有工业油污痕迹的醋酸纤维板重叠,让光线穿过不同层次的破损与污渍,在后方墙面上投射出复杂而脆弱的影子地图。有时是转译:用高精度扫描仪将一片朽木的年轮与虫蛀痕迹转化为数字图像,再用激光切割机在更耐久的金属板上蚀刻出放大的、冰冷的“仿生”纹理,形成一种自然与工业、有机与无机、短暂与持存的诡异对照。还有时是介入:她尝试用极细的金属线“缝合”一片碎裂的陶瓷,或用半透明的树脂去“浇铸”一个即将彻底散架的鸟巢,试图用人为的、脆弱的“修复”姿态,去回应物质自身不可逆转的衰变过程。
这些实验充满趣味,也产生了一些颇有视觉张力的片段。但在试图将它们整合成一件具有完整观念和情感强度的“作品”时,卿竹阮再次感到了困难。这些基于物质痕迹的“赋格”似乎过于内向,过于依赖观看者对物质本身的敏感度和联想能力,缺乏一个更明确、更能引发普遍共鸣的“情感支点”或“叙事入口”。它们像一首首艰深的、无标题的现代乐曲,技法复杂,内涵深邃,但似乎难以像《此地曾有声》那样,直接触动人心深处那根关于记忆、失去与温暖的弦。
就在她于形式探索与情感表达之间摇摆不定时,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几乎同时发生,在她平静的探索湖面上投下了石子,并迅速演变成搅动深水的潜流。
第一件事,是关于她《此地曾有声》的后续。那位曾表达过兴趣的小画廊主,通过顾老师正式递来了一个邀约。他希望卿竹阮能基于这个系列,发展出一组更适合在商业画廊白色空间里展示的、更具“作品感”和“收藏性”的新作。他委婉地建议:“可以保留‘记忆档案’的核心概念和温情基调,但在材料选择和呈现方式上,或许可以更‘精致’、更‘当代’一些。比如,用贵金属或宝石微镶来替代那些旧纸张和锈铁片?或者,将口述声音转化为更抽象的声光装置?我们需要的是能挂在藏家客厅或办公室的、具有审美价值和话题性的‘艺术品’,而不是田野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