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缓缓进站。雨还在下,站台上的人们撑着各色雨伞,像移动的花朵。三人没有带伞,拎着简单的行李冲进雨中,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的气息还是一样——消毒水、药物、还有那种混合了焦虑和希望的特殊氛围。重症监护区在住院部大楼的顶层,电梯缓缓上升时,卿竹阮感到心跳在加速。
清霁染的母亲李阿姨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他们。几天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些,但眼神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亮。
“医生早上说,指标有改善。”李阿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感染控制住了,各项功能在缓慢恢复。虽然还很危险,但……总算过了最凶险的关卡。”
卿竹阮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墙壁。那种紧绷了数周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松动,让她几乎站不稳。
“能进去看看吗?”林薇问。
“现在不行,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是探视时间。”李阿姨看了看表,“还有一个小时。你们先去休息一下,看你们累的。”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安顿下来——还是上次那家,老板娘认得他们,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多给了两条干净的毛巾。
淋浴的热水冲去了一路的风尘和疲惫,但冲不去心头的重量。卿竹阮换上干净衣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绵密的雨。南方小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稀少,路边的樟树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
生命真是奇怪。一边是《汇流处》的完成和认可,一边是清霁染在生死线上的挣扎;一边是艺术世界的大门正在为她开启,一边是最亲密的朋友可能随时离去。这种极致的并行,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撕裂感。
“准备好了吗?”林薇敲门进来,她也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
卿竹阮深吸一口气:“走吧。”
下午三点,三人穿戴好隔离服,依次进入icu病房。清霁染已经从靠窗的病床换到了里面的床位,周围依然布满仪器,但数量似乎少了一些。她闭着眼,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息减弱了,呼吸看起来平稳了一些。
卿竹阮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依然瘦弱,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僵硬。她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和极其轻微的脉搏跳动。
“小染,我们回来了。”她轻声说,“展览很成功。很多人来看,很多人听懂了那些声音,看到了那些光。”
清霁染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徐蔚老师——你知道她吗?一位很厉害的策展人——她邀请《汇流处》去她的艺术空间做延伸展。”卿竹阮继续说,声音轻柔但清晰,“顾老师说,这是很难得的机会。答辩也通过了,全票优秀。”
她停顿了一下,感到清霁染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写的那些信,那些关于冰花和星空的句子,我在展览里用了。在最里面的空间,地上有星星,墙上有冰裂的投影,还有你的声音……和我的声音,和其他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卿竹阮的声音开始颤抖,“很多人说,那个空间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生命中那些重要的、脆弱的东西。”
一滴泪落在隔离服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小染,你说得对。光记得黑暗遗忘的东西。我现在……好像更明白这句话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清霁染依然没有醒来,但卿竹阮能感觉到——或者说她愿意相信——她能听见。
探视时间很短。三人轮流说了些话,然后默默退出病房。脱掉隔离服时,卿竹阮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清霁染的情况缓慢而反复地改善,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痕迹——前进两步,后退一步,但总体在向好的方向移动。一周后,她终于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那一天,李阿姨在病房外哭了很久。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后终于可以释放的、带着庆幸和后怕的哭泣。卿竹阮抱着她,感到她的肩膀在自己怀中剧烈颤抖。
“医生说,还要观察,还要很长的恢复期,但至少……至少……”李阿姨说不下去了。
“至少她还在。”卿竹阮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普通病房的条件比icu好了很多,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树和一小片天空。清霁染大部分时间还是昏睡,但清醒的时间在慢慢增加。那些清醒的片段很短,有时只有几分钟,意识也模糊,但她的眼睛会睁开,会转动,会寻找熟悉的面孔。
有一次,卿竹阮正在窗边整理李阿姨带来的花——一束简单的白色百合。她感到背后的目光,转过身,发现清霁染正看着她。那双眼睛虽然依旧疲惫,但有了焦点。
“阮阮。”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口型。
卿竹阮立刻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
清霁染的视线移到窗边的百合上,停留了几秒,又回到卿竹阮脸上。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嘴角似乎想扬起一个微笑,但太虚弱了,只牵动了一点点肌肉。
“好看。”她说的是花。
“嗯,阿姨早上带来的。”卿竹阮说,“等你再好一点,我们推你去楼下花园。那里的杜鹃开了,粉红的一片。”
清霁染又眨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太累。然后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沉睡。
就是这些细小的时刻——一个眼神,一个单词,一次微弱的握手——成了他们坚持下去的理由。春天在病房窗外一天天变得浓郁,樟树的新叶从嫩黄转为青绿,杜鹃花开了又谢,空气中的潮湿里开始混合栀子花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