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东京的光呢?卿竹阮来这里一周了,还在观察。早晨的光清澈而克制,中午的光精确得像手术刀,傍晚的光则带着某种忧郁的温柔。但更特别的是,东京人对光的敏感——从传统建筑中的“荫翳礼赞”,到当代设计中极简的光线运用,光在这里不仅是被观看的对象,更是一种哲学,一种美学,一种生活方式。
论坛的日方合作者,艺术评论家佐藤雅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佐藤五十多岁,短发,穿着简洁的深灰色套装,眼神锐利但姿态放松。
“你的演讲很好。”佐藤用流利的英语说,“尤其是关于‘语法’的部分。日本文化中也有类似的概念——‘间’(a)。不是物体本身,而是物体之间的空间、时间、关系。你所说的‘光的语法’,本质上是在教人们如何感知‘光之间’。”
卿竹阮被这个解读吸引了:“‘光之间’……很好的概念。不仅仅是光本身,更是光与影之间,光与物之间,光与观看者之间的那个微妙空间。”
“是的。”佐藤点头,“而且你强调‘分享’和‘连接’,这很重要。在日本传统中,观看常常是孤独的、内省的。但你的项目让观看变成了对话,让个人的凝视变成了集体的共鸣。”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光影的变化。一阵微风吹过,樱花花瓣轻轻飘落,像粉红色的雪。
“下午的工作坊,我有些期待也有些担忧。”卿竹阮坦白说,“东京的参与者会带来什么样的光?他们会如何理解和实践‘光的语法’?”
“让他们带你看看东京的光。”佐藤微笑,“这个城市的光,有很多故事。战后重建时的光,经济泡沫时期的光,311地震后的光,还有现在——这个既传统又超现代的城市,在不确定的时代里寻找确定性的光。”
下午的工作坊在一个阳光充足的多功能厅举行。三十位参与者围坐成一个大圈,有年轻的艺术家,有中年上班族,有退休的老人,还有两位带着翻译的视障人士——这是卿竹阮特别邀请的,她想探索“光”对于看不见的人意味着什么。
工作坊从简单的呼吸和观察练习开始。卿竹阮引导大家闭上眼睛,感受眼皮后方光的变化,然后慢慢睁开,不聚焦于任何具体物体,只是让光进入眼睛。十分钟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和远处城市的低鸣。
“现在,”卿竹阮轻声说,“我想请大家做一件事:用十分钟,写下或画出你今天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最特别的一道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美化,只需要描述。”
人们开始动笔。有人皱眉思考,有人快速书写,有人画草图。卿竹阮注意到,那两位视障参与者也在“写”——一位使用盲文板,另一位口述给旁边的助手记录。
十分钟后,分享开始。
一位年轻女孩先说:“我坐地铁来的。在山手线上,经过某个隧道时,窗外突然一片漆黑,然后车窗玻璃上反射出车厢内的灯光,还有乘客们的脸。那一刻,光不在外面,在里面。那些陌生的面孔在玻璃上重叠、模糊、消失,像一场短暂的梦。”
一位中年男士说:“我走路来的。经过神田川时,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到桥墩上,形成晃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水波变形,像液体黄金在跳舞。我看了五分钟,差点迟到。”
一位老人慢慢说:“我从养老院来。路上经过一个小神社,晨光从鸟居后面射过来,把长长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那个瞬间我想起七十年前,战争刚结束,我第一次去神社祈福时看到的同样的光。七十年的距离,在一道光中消失了。”
轮到视障参与者了。使用盲文板的那位女士通过翻译说:“我‘看到’的光是温度。从地铁站走到这里的路上,阳光晒在右脸的温度,和建筑物阴影中左脸的凉爽,形成对比。还有,经过一个面包店时,那里飘出的热气中也有光——温暖的光。”
口述的那位男士说:“我‘看到’的光是声音。不同的光有不同的声音——直射的阳光是明亮的、高频率的声音;树荫下的光是柔和的、中频率的声音;室内的灯光是稳定的、低频率的声音。刚才我们做观察练习时,我听到了这个房间里光的声音变化——当大家安静下来,光的声音也变得清晰了。”
卿竹阮被这些分享深深触动。特别是视障参与者的描述,拓展了“光”的定义——不仅是视觉现象,也是温度、声音、甚至情感的载体。这让她想起清霁染在病中写的:“光有很多种形式。看得见的光,听得见的光,摸得到的光,记得住的光。”
工作坊进行了三个小时。人们分享光,讨论光,尝试用不同媒介表达光——有人写诗,有人画图,有人用手机录音描述,有人用身体动作模仿光的移动。最后,卿竹阮请大家把今天的分享写成卡片,投入“光的网络”东京站的收集箱。
“这些光会去旅行。”她解释说,“会被数字化,加入总数据库,可能出现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展览中,可能被其他参与者看到,可能激发新的光。”
工作坊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参与者们陆续离开,但有好几个人留下来,想和卿竹阮进一步交流。佐藤雅子帮她安排了简短的会面,每个人十分钟。
最后一位会面者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他有些腼腆,但眼神专注。
“我叫健太。”他鞠躬,“我是建筑系的研究生。今天的工作坊让我想起我的毕业设计——一个为视障人士设计的‘光之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