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预览在一小时后开始。二十多位记者和评论家走进展厅,他们拿着笔记本、录音笔、相机,表情专业而略带审视。
汉斯做了简短导览,然后让媒体自由观看。卿竹阮隐在角落,观察他们的反应。
一位德国艺术评论家在《窗景研究》前站了很久,用手机拍下标签上的文字。另一位法国记者在日记投影墙前流泪,悄悄擦掉眼泪。日本nhk的摄制组在拍摄“光的回声”装置,导演在低声解释什么。
《南德意志报》的评论家找到汉斯:“穆勒先生,这个展览很容易滑向感伤主义——一个年轻女性在病中的创作。你们如何避免这一点?”
汉斯指向标签:“我们让作品自己说话。不渲染背景故事,不强调疾病细节,只呈现她的观看和思考。你看,这些文字不是关于痛苦,是关于光,关于时间,关于观看的方式。”
“但疾病是背景。”
“是的,但只是背景。就像伦勃朗的画,贫穷是背景,但作品是关于光与影的戏剧。清霁染的作品,疾病是限制条件,但作品本身是关于光与意识的相遇。”
评论家若有所思地点头,继续观看。
两个小时后,媒体开始采访。卿竹阮接受了三家媒体的简短访问,每次她都强调:“这不是关于疾病的展览,而是关于在限制中依然保持的美学探索。清霁染的作品提醒我们:观看不仅是眼睛的功能,更是存在的姿态。”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纽约时报》的记者:“卿女士,作为清霁染的朋友和这个项目的推动者,你希望观众从这个展览中带走什么?”
卿竹阮想了想:“我希望他们带走一个问题:我是如何看世界的?我的观看有什么独特之处?我愿意分享我的观看吗?如果这个展览能激发一个人开始记录自己的‘光之语法’,那它就成功了。”
媒体离开后,团队做了最后的调整。开幕酒会在晚上七点,届时会有两百多位嘉宾——艺术界人士、学者、赞助人、媒体代表。
卿竹阮回到酒店换衣服。她带来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没有首饰,只在胸前别了一个小小的三棱镜胸针——那是清霁染高中时做的,送给她作生日礼物。
对着镜子,她想起很多年前,清霁染帮她挑衣服参加学校艺术展。“不要太隆重,”小染当时说,“让作品说话,你只是作品的陪伴者。”
现在,她要陪着小染的作品,走向世界了。
晚上六点五十分,记忆研究所门口已经聚满了人。红毯,灯光,摄像机。卿竹阮从侧门进入,站在展厅入口处等待。
汉斯走过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记住,”汉斯拍拍她的肩,“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光的旅行刚刚启程。”
七点整,大门打开,嘉宾们涌入。低语声,脚步声,酒杯碰撞声。卿竹阮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柏林本地的艺术家,从巴黎飞来的策展人,东京的学者代表,还有专程从北京赶来的林薇和周屿。
林薇走过来,眼睛红红的:“我刚才看了日记投影……她真的在这里。”
“她一直在。”卿竹阮握住她的手。
周屿推了推眼镜,学术性地评价:“展览的学术框架很扎实。特别是把她的‘光的语法’放在现象学和认知科学的语境中讨论,很有说服力。”
汉斯做了开幕致辞。他简短介绍了展览的理念,感谢了所有合作者,然后说:“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因为一个悲伤的故事,而是为了庆祝一种观看世界的独特方式。清霁染的作品提醒我们:在最个人的经验中,有最普遍的真理;在最脆弱的时刻,有最坚韧的美学。”
掌声。然后汉斯邀请卿竹阮发言。
她走到话筒前,看着满厅的面孔。灯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
“晚上好。我是卿竹阮,清霁染的高中同学,‘光的网络’项目的发起人。”
她停顿了一下:“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做这个项目?为什么推动这个展览?最简单的回答是:因为一个承诺。”
“清霁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我说:‘光,别熄。’那时我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重量。后来我明白了——她说的不是物理的光,而是那种观看、记录、分享光的生命姿态。”
“这个展览,就是那个承诺的实现。不是熄灭,而是传递;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不是缅怀,而是对话。”
她指向展厅:“在这里,你们会看到清霁染眼中的光。但她想告诉你们的不是‘看我看到了什么’,而是‘你也可以这样看’。她的作品是邀请——邀请我们放慢脚步,仔细观看,真诚记录,勇敢分享。”
“所以,在这个展览中,不仅有她的作品,还有‘光的回声’——其他艺术家对她的回应;有‘光的语法’工作坊——邀请观众实践她的观看方式;有‘光的网络’互动站——收集观众的‘光之记忆’。”
“因为我们相信:光从来不只属于一个人。它需要眼睛来看,心灵来记,语言来说,网络来传。”
“感谢清霁染,她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教我们如何看光。感谢汉斯和所有策展人,让这场光的对话得以发生。感谢在座的每一位,你们的眼睛,是光继续旅行的下一站。”
掌声更热烈了。卿竹阮看到前排的清霁染父母——他们是昨天抵达柏林的,此刻李阿姨在擦眼泪,清叔叔紧握着她的手。
酒会正式开始。人们端着酒杯在展厅中流动,低声讨论,仔细观看。卿竹阮陪着清霁染的父母走了一遍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