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可以在这里住几天吗?”卿竹阮问,“我想介绍您认识一些研究者、艺术家,也许可以合作一个项目——‘边缘的光’或‘消失前的光’。”
云歌同意了。接下来的一周,卿竹阮安排了密集的会面:与民俗学者讨论文化记忆的光学维度,与摄影师探讨如何拍摄“光中的传统”,与教育专家研究如何将“光的语法”融入乡村美育,甚至与一位纹身艺术家讨论现代语境下的“光之纹身”可能。
周屿对这个方向特别感兴趣:“人类学研究中有‘光的人类学’分支,但很少结合个人感知。云歌的记录提供了珍贵的交叉——既是民族志,也是现象学日记;既是文化记录,也是个人凝视。”
林薇从广州打来电话:“我想在画廊做一个‘山光与窗光’的对话展。一边是清霁染的病房窗光,一边是独龙江的山光。都是受限中的观看——一个是身体的限制,一个是地理的限制。但都产生了深度的凝视。”
最让卿竹阮意外的是国际反响。她把云歌和孩子们的记录翻译成英文,发在“光的地图”平台上,很快收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回应:
一位秘鲁安第斯山区的教师写:“我们这里的孩子也记录山光。但他们说光‘冷’和‘热’,不只是温度,是海拔的光学效应。也许我们可以做‘高山光’的全球对话?”
一位挪威北极圈内的萨米族艺术家回应:“我们记录极夜和极昼的光。极夜不是全黑,雪地反射星光,是蓝色的光;极昼不是全亮,午夜的太阳是斜射的,光有长度。光在这里定义了时间和生存。”
一位澳大利亚原住民文化工作者分享:“在我们的传统中,光是创世故事的一部分。不同的光——晨光、暮光、雨后的虹光、沙漠的星光——都有神圣的意义和实用的功能(导航、计时、预测天气)。现代科学可以测量这些光,但我们的祖先早就知道‘读光’。”
光的网络在向纵深扩展——不仅是数量的增加,更是维度的丰富:文化的维度,地理的维度,传统的维度,神圣的维度。
云歌在北京待了两周后,决定回去前先不回云南,而是去几个有类似“边缘光”项目的地方看看。卿竹阮帮她联系了内蒙的草原光记录者、新疆的沙漠光研究者、贵州的溶洞光探索者。
“我想做一个‘中国边缘光地图’,”云歌在离开前说,“不是旅游宣传的那种‘秘境之光’,是当地人真实生活、真实感知的光。然后也许可以扩展到‘全球边缘光网络’——那些不被主流关注的地方,光如何被看见、被记忆、被赋予意义。”
这个愿景让卿竹阮看到了“光的网络”下一阶段的可能性:不再是中心辐射的模式,而是多点连接、自主生长的生态系统。每个地方,每个群体,都可以有自己的“光之节点”,用自己的方式记录和分享光,然后通过平台相互连接、相互启发。
送走云歌后,卿竹阮在项目规划中增加了一个新方向:“地方光节点计划”。支持各地建立本土的“光之档案”,培训当地记录者,提供简单设备和技术支持,但不规定统一标准——每个地方可以根据自己的文化、环境、需求,发展独特的“光的语法”。
第一个试点就设在云歌的学校。基金会提供了一批便携光谱仪、防水笔记本、简易相机,还有一个小型太阳能充电站(山区电力不稳)。云歌和孩子们成立了“独龙江光之社”,每周五下午活动,记录一周的光,上传到平台。
第一批上传的“独龙江光点”引起了热烈反响:
“高山牧场,放牛娃的记录:牛的影子在草地上移动,像缓慢的钟。我根据影子位置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家了。”——阿木,13岁
“祖母的火塘光:柴火的火光是橙红色的,照亮她脸上的皱纹,每条皱纹里都藏着故事。火光会讲故事,只要你仔细听。”——叶娜,11岁
“雨季的彩虹桥:彩虹从江东岸到江西岸,老人们说那是祖先的桥。但我知道是光和水滴的游戏。两种解释我都喜欢。”——普米,12岁
这些朴素而深刻的记录,让许多城市读者反思:我们对光的感知是否被城市环境同质化了?我们是否失去了那种与光直接、亲密、多功能的关系?
“光的网络”平台因此增设了“地方光语”频道,专门展示来自不同文化、不同环境的光之描述。不到三个月,就有了三十多个“地方节点”申请加入——从黑龙江的冰雪光到海南岛的海洋光,从西藏的寺院光到江南的水乡光。
国际节点也在增加:亚马逊雨林的光,撒哈拉沙漠的光,西伯利亚冻原的光,太平洋岛礁的光……每个地方都带来独特的“光的方言”。
六月,云歌发来消息:“孩子们想和清霁染老师说说话。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他们问:能不能在山上做一个‘给清霁染老师的光’的活动?”
卿竹阮被这个想法打动了。她回复:“当然可以。你们想怎么做?”
几天后,云歌发来活动方案:在清霁染忌日那天(虽然已经过了,但孩子们不知道具体日期,他们选了一个晴天),孩子们每人选择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光,用任何方式“送给”清霁染老师——可以画下来,写下来,用自然物拼出来,甚至只是静静地看五分钟,在心里说给她听。
“我们会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做,”云歌写道,“那里可以看到独龙江和远处的雪山。孩子们说,那里离天近,光也离天近,也许更容易被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