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侍焦急万分,却又好似有难言之隐,支支吾吾道:“公主……公主她触怒了太后,现在正跪在宝慈宫内。她近两天本来就感了风寒卧床不起,奴婢怕公主会支撑不住,所以到处找九殿下……”
“她怎么会触怒了嬢嬢?”褚云羲惊讶万分,宿放春虽得到建昌帝宠爱,但因为言行举止过于散漫,总是令太后看不入眼。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故此除了日常问安之外,几乎不会与太后有所来往。今日她本该也去吴国公主府中做客,但昨日她就说自己身体不适,所以今日便留在了宫中不曾外出。却不料这短短半天时间,就无端惹出了事情。
“殿下去了自然就知道,奴婢也不敢多言。”内侍连连叩头,看样子着实是难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曹经义望向褚云羲,褚云羲蹙眉道:“去宝慈宫。”
抬着乘舆的内侍们加快了脚步,待等褚云羲赶至宝慈宫,门前的内侍朝他行了礼,却又道:“太后身体疲惫正在小憩,殿下若要探望,还请改日再来。”
褚云羲一皱眉,“昨日见嬢嬢时还觉得她精神尚好,莫非今日又感不适?既然如此,我便先进宫等待,待嬢嬢醒来后再行问候。”说罢,便往宫门内走去。
宫门两侧的内侍急忙上前想要阻拦,跟随在旁的曹经义沉下脸道:“陛下只是想进宝慈宫,又不会去打搅太后休息,难道你们连这都要阻碍?”
那几名内侍品阶远不及曹经义,再加上见到褚云羲神情冷峻,互相对望了几眼后只得躬身后退。褚云羲看这情形便知必是太后吩咐过不准放外人进入宝慈宫,越是这样,越是让他心中不安。那个先前向他通风报信的内侍大概是怕被太后责备,早已不知躲到了的,褚云羲亦没有询问旁人,带着曹经义径直便入了宝慈宫。
宫内依旧肃穆静谧,少人来往。褚云羲来到正殿前,方才望见众多宫娥内侍都战战兢兢地站立在大门两边,个个低首敛容,不敢发生任何声响。门前一人腰身浑圆,两眼狭长,正是殿头杜纲。他远远望到褚云羲与曹经义,便正色道:“九殿下,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褚云羲寒声道:“先前说是太后正在小憩,如今这情形分明是有事发生,我难道竟连见一见嬢嬢都要被阻在外面?嬢嬢体虚不易动怒,倘若旧病复发,你等可担当得起?”
杜纲跟着他去了一次鹿邑,本来是想借机在太后面前邀功讨好,结果一路上辛苦奔波不说,还因为虞庆瑶的事情连连受气。这一回见褚云羲又当众不给他面子,更是心头暗怒,不由煞有介事地道:“殿下何必为难奴婢?奴婢们都是听从太后安排,要是擅自放您进去了,这罪责最终还是落在奴婢身上……”
他话未说完,正殿内忽传来激烈争辩。褚云羲听那声音似是太后与宿放春,当即将杜纲一把推开,不顾众人劝阻,直接迈进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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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四面湘妃竹帘皆已垂下,本就是阴雨天气,室内更显得昏暗压抑。冰凉如玉的石地上,宿放春跪在美人榻前,身子微微颤抖。吴王妃端坐于榻上,面如寒霜,正叱道:“平素见你举止不端,老身总以为你还是孩子心性,没想到如今是变本加厉,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宿放春紧紧攥着手指,虽低首望着地面,语声却强硬。“我不知道这样也算不知廉耻,宫外人人都可看得,为什么偏偏我就看不得?”
“混账话!即便是宫外的大家闺秀,也断不会像你这般肆意妄为!事到如今你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大胆抗辩?!”吴王妃怒极,信手抓起几案上的茶盏便往宿放春身前砸去。此时褚云羲正撩起竹帘走入,宿放春闻声回头,那茶盏“砰”的一声砸落在她裙边,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洒了她与褚云羲一身。
帘外的内侍宫娥听到声音吓得齐齐跪下,褚云羲微微一怔,随即向太后行礼道:“嬢嬢请息怒,千万不要伤了身体。”
吴王妃即便见了褚云羲也依旧怒容满面,寒声道:“陛下,老身在这里教训十一姐,与你无关,你且退下!”
宿放春望着褚云羲,眼中既流露出企盼之色,却也担忧累及于他。他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朝着太后平静道:“臣担心嬢嬢病情刚有所好转又气急伤身,那样一来,之前的丹参与太清宫祈福岂非都前功尽弃?臣再去一趟倒是无妨,只是嬢嬢禁不住那病痛折磨。好好的春日,正该是颐神养性之际,切不要因为十一姐的一时胡闹而恼了自己。”
他语声本就清醇动听,此番缓缓说来,倒似泉流潺潺,略压住了太后心头怒火。
但虽是如此,她还是冷哼一声,盯着宿放春道:“听听你陛下的话!为何都是郑德妃教养的子女,他向来温文识礼,谦恭有度,你却飞扬跋扈,全不懂贤淑二字的涵义!你是她亲生女,难道十多年耳濡目染,学到的就是这样的为人处事?!”
宿放春听她提及已去世的母妃,忍不住道:“母妃生前教我做人,只求自在从容,绝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巧言令色,遮掩真心!”
“你的意思是老身身边的全是巧言令色之辈了?!”吴王妃竖起双眉,褚云羲眼见两人又要爆发冲突,连忙道:“嬢嬢,十一姐说的并非是此意。她虽不如其他皇女们恭顺谨慎,但全无害人之心,其实也是一片天真,只是还需嬢嬢耐心教导。”
“老身是再不愿教导她!”吴王妃取过几案上的一本书册,狠狠掷在褚云羲脚边,“她身为公主,却私自藏有这种低贱鄙俗的东西!若是传出去,莫说是老身,就连建昌帝和整个大明的颜面都要被丢尽了!”
褚云羲低头瞥了一眼,果然是宿放春之前提到过的民间话本。上次提醒过她要千万小心,结果竟不知怎会还是被人发现,而且还落在了太后手中。
他略一思忖,试探问道:“嬢嬢怎知是荆国的书?”
“她身边的黄门身上搜到的,起先还说是自己私藏,一顿杖责之后才承认是宿放春叫他带进宫来!”吴王妃盯着宿放春,看她身着珍珠裙,发间还簪着粉白娇美的杏花,更是厌恶至极,叱道,“近年来宫中妃子越发贪爱修饰妆容,毫无端庄简朴之意!老身前些天刚下令,宫中女子无论嫔妃公主还是女官宫娥,皆不得借着踏春之际佩戴鲜花,亦不得穿着黛绿雪青等亮丽衣裙,你却还是我行我素,分明不把老身的话放在心上!媚颜娇行,私看禁|书,的还有一分公主的风范?!真可比得上宫外瓦子里的歌姬舞女,浪荡不堪!”
前几日也有妃子在游园时穿着华美,吴王妃当着建昌帝之面亦厉声呵斥,令那妃子立即回去洗掉胭脂换下新装。宿放春近来只在自己阁中起居,还以为不在太后面前出现便无关紧要,谁料今日突然被传唤进宝慈宫,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她素来心性要强,此等金枝玉叶之身,哪曾被人如此羞辱,直气得脸色发白,泪水盈眶。“那话本里只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丑闻!嬢嬢将我比作瓦子里的歌姬舞女,岂不是也给皇家蒙羞?”
“放肆!”吴王妃猛地一拍几案,厉声喊道,“杜纲!速去叫建昌帝过来,让他看一看这个女儿是怎样的忤逆不孝!宿放春这个称号,今后是不能再有了!”
那杜纲早就跟了进来,正躲在竹帘外听着好戏,忽闻太后有令,当即挺直腰身,应了一声便往外走。褚云羲见状,急忙跪倒在地,“嬢嬢,十一姐口无遮拦,臣替她向您道歉!请嬢嬢不要削了她的封号!”
宿放春本已是强忍泪水,此时见他跪下,不由泪落如雨,哭泣道:“陛下不要为我委屈自己……”
褚云羲却只当没听到一般,艰难跪行至太后近前,恳切道:“嬢嬢向来看重皇家威严,可这次若是严惩了十一姐,反倒是将此事外扬。十一姐看的话本原不是什么淫俗之书,只是不登大雅之堂,但若是传扬出去,某些人必定会大肆编排,中伤皇家。到时候嬢嬢即便想要堵住众人之口,却又遏制不了源头,岂不是小事变大,徒惹郁结?”
吴王妃紧抿嘴唇,过了半晌才道:“你先起来,她犯的错,不必让你来跪着。她平素就是仗着建昌帝疼爱,才变得这般肆无忌惮。今日叫建昌帝过来,好好惩治她一番,方能给她教训!”
褚云羲却依然跪着,只是右腿乏力,只能以手撑着地面保持平衡。吴王妃将他扶起,又睨着犹在哭泣的宿放春,道:“去年建昌帝本要为她指婚,岂料她听闻对方是兴宁军节度使的次子后便执意不从,在建昌帝面前连日哭闹,迫得建昌帝只能将指婚搁置下来。如今年纪越发长了,却偷偷摸摸看些俚俗话本,可见心思浮动,更该早日婚配,免得再做出些荒诞事情,有辱宫闱!”
太后说起的此事褚云羲亦印象深刻,在旁人看来那位候选驸马家世出众,相貌堂堂,与公主可谓天赐良缘。可宿放春在两年前偶然见过他一面,便觉此人言谈浮夸,为人圆滑。故此当她得知建昌帝有此打算之时,便断然不从,最终建昌帝疼惜女儿,只能不再提及指婚一事。
褚云羲略一思忖,当即道:“嬢嬢,您刚才说的兴宁军节度使之子,臣亦与其打过几次交道。那人虽然看似年轻有为,但与十一姐的性情实在相差太大,若是当初强行指婚,只怕不相恩爱反成怨侣。”
“你处处维护于她,倒真是当得个好哥哥!”太后站起身来,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宿放春,漠然道,“但这婚姻之事,又怎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她那几个姊妹,莫不是皆由建昌帝指定驸马人选,难道偏她一个格外娇贵,这也不成那也不要?”
宿放春拭着眼泪道:“您说的那人只会花言巧语,阿谀奉承!若是要强迫我下嫁于这样的人,我宁愿找个道观出家修行,再不踏出一步!”
吴王妃冷笑数声,“当初便是用这样的话来要挟建昌帝,如今在老身面前又有故技重施?!”
宿放春还未及回答,殿外内侍连声禀报,说是建昌帝已经赶到。
竹帘缓缓卷起,建昌帝沉着脸大步走进,宿放春一见爹爹到来,泪水更是止不住往下滴落。建昌帝本在批阅奏章,却被急唤至此,路上早已有内侍偷偷禀告详情,如今再看到宿放春哭得梨花带雨,而吴王妃则还是冷若冰霜,就更是心中窝火。
虽如此,却也只能按照礼数向太后问安,随后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询问宿放春到底发生了何事。宿放春哭诉缘由,才说了一半,吴王妃又将其话语打断,指着地上的那本书册道:“建昌帝,今日这册子就在你眼前,那个替她从宫外挟带话本的黄门已被杖责八十,若还能活下来,便发落至库房做杂役。至于宿放春究竟该怎样惩治,你好好思量一番再与我说,休要再宠爱纵容,使得她越发没了规矩!”
建昌帝躬身应答,吴王妃瞥了他一眼,拂袖而去。行至门前又止步,道:“陛下,你跟我过来。”
褚云羲自建昌帝进来后始终低头不语,忽听得太后唤他,不觉一愣。抬头间,建昌帝正冷冷看着他,他只得低声向其道别,跟着吴王妃出了正殿。
殿外的内侍宫人见吴王妃出来,都敛声屏气地随侍一旁,她却挥手叫他们退下,只留了杜纲一人慢慢跟在后面。
“殿内闷得很,老身不愿再留在那里。”吴王妃一边说着,一边携了褚云羲往侧殿方向走。天色依旧阴沉,道路上积水虽已消退了一些,但仍是遍地潮湿。褚云羲还在为宿放春的事担忧,吴王妃却留意到了他手中的乌木杖,打量一番后缓缓问道:“陛下,我记得你上一次回来时换了手杖,说是我赐予你的那根不慎丢了。可我看你现在持着的怎么仿佛又与最初的一样了?”
褚云羲顿时一凛,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说起此事,没想到太后倒是先发现了乌木杖已经换回。但他也并未慌乱,只是微微一笑:“嬢嬢目光如炬,臣回来后一直没想起向您禀报此事。原先在邢州的时候,因要追踪夺取丹参的劫匪,臣在匆忙间不慎遗落了乌木杖。所幸有人捡到,因见乌木杖的质地与做工皆不是民间所有,便一路打听来到了南京。因平民无法进入大内,这人便寻到了褚廷秀府,将乌木杖送交了上来。”
“竟有这等巧事?”吴王妃也感到惊讶,“是什么时候送交给褚廷秀的?”
“……就是上元节那夜。”褚云羲悄悄瞥了一眼太后,她果然凝眉思忖,“上元节?那夜褚廷秀不是跟你一同去了宣德楼吗?我怎还记得当晚据说还有人纵身跃上宣德楼前的莲花灯台,引发一阵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