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应该是躺在某处的床上?
虞庆瑶想要再动一动,然而才缓缓侧过脸,就发现了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昏暗中,他侧身而卧,紧紧地靠在她身旁,就像一个依恋母亲的孩童。
“……你?”她开了口,声音喑哑。
话还未说出,身边的人即刻醒了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又俯身爬到她身上,凑近她的脸,气息都不稳了。
“虞庆瑶?”他慌里慌张地叫。
她还是极度疲惫,只哑着声“嗯”了一下。
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片刻之后,又骤然变得急促不定。
“虞庆瑶!”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唤了一声,继而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庞,欣喜若狂地喊,“虞庆瑶!”
她皱了眉,吃力地道:“是我。”
竹篙划过碧水,摇碎青空白云的倒影,仿佛也将故都经历种种沉落于江底。
这一艘小舟自南京出发,溯流而行,途经池州、安庆、望江等府县,辗转临近了九江府。按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九江将要换水路为陆路,往西进入湖南。
“进了湖南,离浔州应该还很远?”虞庆瑶跪坐在船头问。
“是很远。”褚云羲从包裹里取出地形图,神情端正地指给她看,“你看,我们要去岳阳,再从此处换舟沿着湘江一路南下……”
虞庆瑶看着地形图,莫名有种正跟着他行军跋涉的错觉,不免又哀叹:“这千山万水的,要过多久才能到浔州啊?!”
“说不准,但这已经是眼下我们能走的最为便捷的路径了。”褚云羲取过铜炉里的一根木炭,在图纸上画出路线,认真道,“走水路虽然依赖风势,但比走陆路安全一些。尤其是进入西南一带,山峦渐多,常有匪贼出没,我若是单身独骑倒也罢了,带着你却不行。”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神情沮丧,以为她是担忧一路安全,又道:“你且放心,路途虽远,难不倒我。”
虞庆瑶望着滔滔江水,叹了一声,躺在了船板上。
“我现在只希望能一天能飞到浔州去!”
褚云羲看看她:“那只能在夜里。”
虞庆瑶不解:“为什么?”
他倚靠在船舱边,气定神闲道:“因为要做梦。”
“你!”虞庆瑶哼笑着,一把抱住了他腰间,“信不信我把你掀翻到水里!”
“你倒试试看。”褚云羲岿然镇定,反将她的手腕扣住不放,“我若是掉进江里,你还能幸免于难?”
虞庆瑶脸颊忽而温热,她借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是要一直不放手吗?”
褚云羲淡淡笑了笑,顺手抽下腰间赤红丝绦,缠在两人手腕上。
“就像这样。”他微微扬起下颌,望向远山青渺,烟水迷濛,“从今往后,一直陪着我啊,虞庆瑶。”
*
次日午后时分,船只终于抵达九江府。自江上向南望去,晴空下城墙绵长如青龙蜿蜒,傍水游走,城头朱墙黛瓦,楼台檐角挑翠,如苍鹤振翅欲飞。
褚云羲叮嘱了虞庆瑶几句,整束衣装独自上岸,去寻找卖船的机会。
望京门渡口水波拍岸,青石板路旁已长出层层青草,路上贩夫走卒往来不绝,骡马叫声此起彼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渡口通往城门的道边有茶寮瓜果摊位,便快步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去。
那茶寮中已有一群商贩模样的人占据了好几桌,外面还停放着数辆马车,看样子也是刚从远道而来。
褚云羲才走近,听到他们那熟悉的口音,便不由多看一眼,又背转了身子坐在角落。他自从离开故都之后,数次上岸打听新皇抵达后的事情,然而寻常百姓只知更改了年号,其余事端一概不知。他又不能多加追问,以免引起他人怀疑,如今发现这群商人也来自南京,他就有意慢慢倒了茶水聆听。
怎奈那群人说的无非是两地气候以及进城后的打算之类,褚云羲暗自忖度片刻,起身走上前,以乡音向正在闲谈的众商旅道:“听诸位口音,莫不是来自南京?”
那些商人纷纷点头,有人讶然道:“怎么,你也是从南京来这里做生意的?”
“原来真是同乡。”褚云羲故作欣喜地拱手,“我自十几岁跟着亲戚离家经商,已经有五六年没回南京,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乡音,真是巧了。”
说罢,他又热情地关照店家再给这些人端来几碟点心,都算在他的身上。那些商贩见状,便邀请褚云羲一同饮茶闲谈。褚云羲凭借着对家乡的了解,很快赢得众人信任,互相攀谈片刻后,他有意询问道:“我前些天听说当今万岁去了南京,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在那里?”
“我们离开南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过倒是听说万岁可能不会在南京久留,说不定现在已经起驾回到京城了。”一名年纪较大的人说道,“毕竟高官们都在京城,万岁哪能一直留在南京不走呢?”
“是不是之前那位皇太孙也在南京?我倒是听说过他死而复活的奇闻轶事……”褚云羲才说了一半,又有个年轻人接过话头,神色紧张地道:“兄弟,这人还是少谈为妙!”
褚云羲挑眉:“为什么?”
年轻人瞥了瞥他,显出神秘姿态,放低声音道:“虽说这里是九江府,但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官府的人在附近。”
褚云羲觉得他应该是知晓一些事情,有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我又不曾说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好奇问问皇太孙的事,哪里会触怒官府?”
另一人笑道:“你可别不信,他家里有人在南京官府里做吏员,自然比我们寻常百姓知晓得多些!”
褚云羲听了,忙谦逊地起身倒茶,向那年轻人打听详情。那年轻人本不愿说,但禁不住褚云羲放低姿态几番求教,便小声道:“你不知道吗?要是当初皇太孙留在京城没去边关,这皇位说不准就是留给他的。这样紧要的一个人,如今活生生又回来了,你要是当今万岁,会不会乐意别人一直提起他?”
“这倒也是……但人既然已经回来了,万岁总不能再叫他去边关驻守……”褚云羲一边思忖,一边看着那人。那年轻人对他的揣测嗤之以鼻:“边关?别想了,前段时间是打了胜仗,很多人还眼巴巴盼望着那位钟大将率领全军一鼓作气,把原先丢失的地盘夺回来呢。可结果白白折损了不少性命,到底还是没能抢回失地,还差点又被瓦剌军追击过来。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将皇太孙派去边镇?你动动脑子就知道了!”
褚云羲还未回答,旁边的人插嘴道:“说得是,要是打了胜仗,岂不是让他涨了威风,得了人心?但若是输了……”
“那一位刚死里逃生,就被派往战火纷飞的边镇?万岁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众人小声议论,其中有人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天家的事谁能猜得到?我走的时候,还听说那功勋之后宿小国公就被派去边镇了。既然他能去,皇太孙为什么不能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你这消息来源可真?”
那人哈哈一笑:“我岳父家就在定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那边前阵子还出了乱子,我能不知道吗?我看宿家定是得罪了万岁,才会招来这场发落。”